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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佳樺(森小教師)
最近,低年級寢室裡的男生,對組裝積木有無比的狂熱。幾個人在課餘飯後,最常做的事,就是窩在寢室裡研究,怎麼製造出最強的樂高陀螺。不斷地發明新樣式,然後進行比賽,輸的一方改良再戰,玩上一整晚也樂此不疲。

一天晚上,哲哲跟昇昇坐在地上玩積木,我在上舖陪孩子整理床位。突然,聽到哲哲大喊:「喂!你幹嘛弄我,很煩耶!」,我嗅到了不尋常的火藥味,探頭出去看,發現哲哲手裡拿著積木,昇昇雙手握拳,兩個人眼睛瞪得大大的,你一言我一語相互對罵著,說話的音量越來越大,誰也不讓誰。

眼看一場風暴就要開始,我趕緊下床,走到他們身邊。

因為兩人都在氣頭上,帶著情緒的負面話語一時停不下來,我坐在他們的中間,聽著他們用言語發洩不滿的情緒。

「你白癡啦!」哲哲大聲地吼。
「哲哲的意思是說他很生氣」,我說。
「你才是白痴咧!」昇昇不甘示弱的也回了一句。
「昇昇現在也覺得很生氣。」,我想試著替他們說出感覺。

「是你先用積木丟我,很用力啊!」,哲哲說。
「我猜,哲哲覺得被積木丟到很痛」,我像翻譯官一樣把哲哲話裡的意思對著昇昇說。
「可是誰叫你要說我很爛。」,昇昇語氣裡有著委屈。
「我猜,昇昇不喜歡被別人這樣說,他覺得很不舒服。」我說。

「那你不喜歡,你可以用說的啊,幹嘛動手?」,哲哲還在氣頭上。
「我有說啊,可是你不停啊,一直說。」,昇昇的眼眶紅了起來。
「那你也可以一直說啊!」,哲哲理直氣壯。

昇昇突然像發飆似地逼近哲哲,大聲喊著:「說沒有用!說沒有用!說沒有用!」,握著拳的雙手越握越緊。
我心疼地握著他的拳頭,同時說:「我猜你現在覺得自己很無助,因為你覺得他說不聽,如果你說的沒有辦法讓他停止,或許是說的方式出了問題,或許可以讓我幫忙,我很願意幫你說的更清楚。」

聽到我這樣說,昇昇突然靜了下來。

我對哲哲說:「我猜你也有委屈,剛剛被積木丟到的地方還會不會很痛?」
哲哲拉高褲管,摸摸被丟到的地方,小小聲的說:「還好。」

看到他們都靜了下來,我和他們談了「怎麼說出自己的感覺」。
我問:「剛剛你們有什麼感覺?」
孩子說:「討厭、不爽、覺得他很白痴。」
我說:「那不是感覺,是加了情緒的用詞,如果去掉情緒,什麼是真正感覺呢?」
「痛、不舒服。」他們這樣說。

所以,我們說出感覺是要讓別人知道,加了情緒,好像變成是在罵人一樣,別人就會搞不清楚你真正要表達的意思了。

說到這裡,兩個孩子都沒有再接話,看著他們認同的表情,我猜,這次我這個翻譯官當得還不錯吧?!

註:原文刊載於人本教育札記18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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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雅婷(森小教師)
森林小學的孩子星期一到星期四都住校,每天晚上八點是孩子們進寢室的時間。老師也會在這個時間,特別為孩子的睡眠環境及氣氛做一些準備。例如:熄大燈、說故事、打掃寢室…等等。晚上八點半,就是大家約好要安靜,讓寢室老師一個一個陪伴、準備醞釀睡眠的時間。

不過,需要安靜的時間到了,孩子們不見得靜得下來,這一天,寢室裡還有點雜音,特別是有些雜音明顯地是衝著小方的,在大家還聽不清楚雜音裏的語言在說些什麼時,敏感的小方就大叫一聲!當時,我正在另一張床上陪伴另一位孩子。

我遠遠地對小方說:「小方,你可以好好講,小聲點,免得吵到其他人。」

另一位小孩馬上幫腔說:「對嘛!」 這位幫腔的孩子,剛好就是寢室裡常常和小方起衝突的人。

小方聽到他的話,更生氣,又大叫了一聲:「啊~~~!」 我想,這第二聲大叫是小方想要藉此表達對那個孩子的不滿,至於,有沒有意識到自己真的吵到人了?!也許沒有。

小方因為先天的一些生理困難,容易出現其他孩子不會表現出來的動作,當他生氣、被人取笑、不同意別人的意見又講不過別人、覺得別人很囉唆時,就會大叫,或者,罵人白癡…。這些反應及語言,讓他在寢室裡成為比較不被其他孩子接納及理解的人。

他的第二次叫聲,讓其他孩子開始煩躁了! 有人也開始用不耐煩的高分貝的聲音喊著:「小方!」

我趕緊提醒孩子們:「再試一次好好跟他說。」 這時,正在被我陪伴的小天,起身往小方的床走過去。我又提醒一次:「好好跟他說喔!」

小天說:「我知道,我會好好跟他說!」

小天爬到睡在上舖的小方床上,蹲在他面前,用很溫柔的聲音說:「小方,你可不可以小聲一點,因為現在很晚了,隔壁寢室也要睡覺了,你如果大叫會吵到他們…。」

小方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小天點點頭,然後,真的不再大叫。小天溫柔的語言,阻止了一場可能發生的寢室衝突!

用好的語言,真的這麼重要嗎?

寢室時間,除了醞釀睡覺的氛圍之外,老師們還會針對寢室存在的問題,尋找相關的資訊,和孩子一起討論、商量出一些彼此相處較好的方法。

這間寢室裡,大家常常會和小方產生衝突。因此,我安排了一些內容,與孩子討論、分析、想辦法。例如:小方先天的困難是什麼、會造成什麼樣的不方便、溝通的絆腳石是什麼等等。

小天常常是討論過程裡最認真的一位,也是最能馬上運用的人。我記得溝通方法上有十個絆腳石,第一次我只講了3、4種,過了幾天,正當我還在考慮後面該如何講的時候,小天就提醒我:「雅婷,那個『絆腳石』你還沒講完耶!」

隔了幾天,睡覺前,我說:「小全趕快去刷牙了!」 小天提醒我:「喔!你用命令句,要說『請』。」 我馬上回應小天:「謝謝你的提醒。」

學期末時,我問小天:「學了『溝通的絆腳石』,真的有幫上你的忙嗎?」

小天很認真地說:「有!我覺得我的人際關係變好了。」

學期結束前,依往例會讓孩子填寫下學期的寢室意願表,寢室裡其他的孩子都說,下學期還要跟小天一起住,小天的同班同學也說,下學期希望能跟小天同寢室。

我真的看到,用較恰當的語言取代情緒性的責備的語言,開啟了孩子內在裡的溫柔,也為孩子開啟了好人緣。

註1:本文刊載於《人本教育札記》206期
註2:「溝通的絆腳石」的訊息,在「TET教師效能訓練」或「PET父母效能訓練」(新雨出版社)都有提到完整的資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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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羅裕虹(森小教師)
森小是住宿學校,來自各地的孩子,週一到週五,有四個晚上和室友們相處。每個寢室有六個不同年齡的孩子,對小學生來說,這樣的團體生活,和在家裏有自己的房間、和家人之間的互動,有很大的不同,在學校,孩子們需要面對與同學、室友的互動,當然有許多歡樂,有時,也會有一些困擾…

這兩天,寢室裡就有不愉快的事。

晚上,五年級的雲雲說,早上剛來到學校,發現上舖的床上有沙子和死螞蟻。三年級的小夢也說,枕頭上有幾根長頭髮,而且那不是她的。二年級小花的床鋪被弄亂了,而小靈、琪琪的床上也有沙子。只有小真的床沒事。這個情勢,讓小真的臉都垮了,因為,大家雖然沒有明說,卻都用怪怪的眼神看她。

當天晚上,和孩子們談了一下,我們猜想,會不會是假期中,有人進來過寢室?我說我再跟主任確認一下。

隔天下午我在辦公室和其他老師討論教案時,三年級的小真進來說,她的床上有沙,而且,心愛的娃娃被人潑了沙子了,每天三餐要吃的中藥也被灑到椅子上。接著,雲雲、小花也來說,雲雲的小豬玩偶被丟進垃圾桶。

當場,我先向孩子們表示,知道了,晚上再處理。

晚上,我先協助孩子們清理寢室。然後,也和平常一樣,和大家在寢室裡一起玩「報數球」的遊戲,希望大家的心情,不要因為寢室被弄而變得很糟。遊戲之後,我請孩子們坐好,邀她們一起談。

這一晚,談了幾個點:

1.學校不是法院,我們不一定要找出做那些事的人,但是,我們可以試著藉由這些不愉快的事,把它轉成可以協助我們的養分:讓我們 從當中,學到一些事情,也多了解、探究人的心。

2.在森小,寢室是半公共空間,架子是開放的、櫃子也沒有鎖、行動時也很容易碰到別人的床…。如果想要「弄」別人,很容易;當然 ,也非常容易被「弄」回來,而這樣的狀況,可以不斷循環地來回作弄。

3.今天寢室裡的事情,會讓我們開始懷疑到底是誰弄的?是他嗎?還是另一個人?會疑神疑鬼的,這樣每個人都不愉快。這時我舉了一 個森小老師的例子,他懷疑家裡那隻剛成年的貓懷孕的過程。孩子們聽得入神。

4.如果真的要防人,就要上鎖。但是,孩子們也說,如果用鎖,鑰匙掉了,反而妨礙了自己的方便。

5.我們先不把力氣放在找出是誰做的。我請大家猜猜看,為什麼那個人要用這樣的方式表達?他怎麼了?

6.我們談到,那個人也許少了一種能力,就是當他有不滿時,他沒辦法直接向對方表達,因為,直接表達的同時,也需要承受對方當下的反應。

7.這時,孩子們說了一些對彼此的感覺,我稱讚孩子們很棒,可以直接表達自己對別人的感覺。

8.再來,我請孩子們想一想,平常和人的相處,有沒有什麼讓別人不舒服的地方,而可能引起別人的不滿?

9.我們可以選擇,很快樂地一起玩,像剛剛一起玩「報數球」一樣;也可以選擇過著猜疑、防著別人的生活。

孩子們不時地說出自己的想法。被弄得較多的三年級孩子小真說,「那個人需要被幫忙…」談的過程,氣氛很好。但是,這個談話還沒有結束。  

我心裏打量著,下一次,我們還要繼續談,談背地裡弄人,會有什麼負面影響?談藥,對人的重要性;還有,弄別人的人,其實心裡一直得擔負著這件事,是有壓力的…。 

類似以上的談話,在森小是常有的,因為是團體生活,孩子們需要花力氣,彼此協調、適應不同的脾氣和性格。在這樣密切聯繫的環境中,要練習與人相處;要思考人與人之間的關係;要體嚐人心的良善與深沈;同時,也要學著表達自己…。

有時候,這些過程會伴著一些曲折和辛苦。不過,面對這些曲折的過程,我們的做法是陪孩子更了解自己,也更了解別人,我看到的是,孩子們的眉眼,是逐漸開闊的。

註:本文刊載於《人本教育札記》20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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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朱台翔(森林小學校長)
一個星期二的早上六點鐘,接到一位朋友的電話。早上六點打電話,一定有重要的事。她才「喂!」了一聲,就直接說,頭一天晚上,心血來潮,檢查了一下乳房,沒有想到,一摸,就摸到了一個硬塊。

她住在台中,但,打算到台北的和信防癌中心檢查,問一下我的看法。我說,就我對和信的瞭解,他們的病醫關係做得很好,醫生、護士、工作人員都非常能站在病人的立場提供服務。萬一是腫瘤,這個時候,就是跟時間比賽。所以,我非常欣賞她能這麼明快地做決定。

她掛上電話,就一個人搭車到台北,兩個姊姊在台北等她、陪她。

上午篩檢,下午乳房攝影、超音波掃瞄,發現是實心的,醫生們馬上開會決定,隔天就切片。三天後,看結果,證實是惡性腫瘤,也就是乳癌。隔週的星期三,就動了手術。從發現到動手術,前後,一共八天。

熟識她的人都知道,她非常獨立、很會替旁人著想,總是不願意增加別人的負擔。不要說別的,光是這一次,到台北看病,就可以看出她多麼不想麻煩家人的心情。三個星期之內,一共跑了六次醫院,篩檢、穿刺、被告知是惡性腫瘤,全都是一個人來,一個人面對。先生照常上班、兒子放暑假在家。

還好,她有好幾個姊妹,姊妹們輪流台北、台中地接送。譬如,有一次,要到醫院,身上還帶著排血水用的引流管,不太能走路。她的安排卻是,先生送她到車站,搭公車,再叫姊姊到台北接她。

可是,姊妹們認為不妥,最後是姊姊開車到台中接她,陪她看完病,再由妹妹把她送回台中。之所以這樣安排,是怕一個人,一天之內,台北、台中連著來回跑兩趟,吃不消。

前面五次,人的情緒起伏最大、最需要人陪伴的時候,他先生只有在她開刀的那一天早上送她來,等開完刀,就先回家了。第六次,是在星期六,算起來,先生是第二次送她到醫院。我去醫院看她,她一個人在候診室,我問:「先生呢?」她說:「我叫他在樓上休息。」

我們兩個,就在候診室裡聊天,聊了一陣子,我說:「你要教小孩怎麼樣愛我們、要教他們怎麼樣照顧我們。」她很敏感,說:「我跟兒子講,如果我需要幫忙的時候,我會跟你說。」我說:「這樣,他是被動的。」我看看她,接著說:「在知性學習上,我們很認真地教小孩,從教他叫爸爸媽媽,到ㄅㄆㄇㄈ,我們一遍又一遍地教,很有耐性,也會講究方法。但是,碰到愛人、照顧人的時候,我們反倒不教了。」

「事實上,我們也會等在那裡,期待他們很窩心、很體貼地對待我們。當人不舒服的時候,也會想:『你難道看不出來嗎?難道還要我教你嗎?』沒錯,就是要教。教他怎麼樣愛我們,免得他們將來會後悔。教他們怎麼樣照顧我們,否則,我們會陷他們於不義。」更何況,他現在學會照顧我們,將來,也才更有能力疼他的太太和小孩。」

「同樣地,先生也要教。像今天,他明明是陪著你來的,你為什麼要叫他在樓上休息?」朋友說:「他已經很累了,我不好意思再增加他的負擔。」我說:「任何一個健康人,都沒有辦法體會、想像生病的人的痛有多痛。你要給他機會和你一起面對醫生、護士,面對你的病痛。同樣地,你也要教他怎麼樣愛你、怎麼樣照顧你。免得他將來會後悔。不然,你就會陷他於不義。」我稍微停了一下,說:「像現在,你就是應該叫他進來陪你一起聽醫生、護士怎麼說。」

她馬上就把先生叫進來,陪在一旁。

趁先生去繳錢的空檔,朋友跟我說:「你說得對,我知道,我會做。」我說:「那我就再多說一點,你能夠毫無保留底和他分享你的喜、怒、哀、樂,包括痛苦與無助,在你最脆弱的時候,讓他知道你需要他的幫助,這才是對他最大的信任,在這個被信任的基礎上,他才可能感受到你對他的、真正的愛。」

隔天一早,朋友就打電話來說,昨天,分別跟兒子、先生談過了。吃晚飯的時候,兒子竟然還會為她夾菜。先生也打算在她要跑醫院時,請假陪她。

最後,她說:「謝謝你的提醒。」

(原文刊載於人本教育札記20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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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蘭(森小主任)
晚上過十一點,孩子們都入睡了,但是,一天夜裡有三個孩子卻醒著,他們跨過一個熟睡的孩子的身體,拿走了那孩子收在枕邊的東西…
東西是為了歲末活動帶到學校的。這個星期孩子們特別帶來各種要在跳蚤巿場交換的物品,常常,這個孩子的舊東西,可能是另一個孩子的新鮮玩意。夜裡三個分別是一、二、三年級的孩子,就撐著不睡,那些「新玩意兒」太吸引人了,他們進了一間寢室,還進了幾間教室。

隔天早上,許多孩子都發現自己的東西被動過,也很氣憤是什麼人做了這些事?
上午第四堂課還沒有結束,孩子們追問到一個孩子,一群大孩子就等著那孩子下課,出了教室就追問他:「為什麼偷拿人家的東西?」
這孩子慌了、急了,跑回寢室緊鎖著門,另外兩個孩子聞了風聲,也躲回寢室,結果是一大夥人就在寢室外大聲喧鬧「東西還來」、「為什麼偷人家的東西」…

這態勢,老師們看到了,就得站到第一線囉!
三個老師很快地進到孩子的寢室裡,即時的處理可以避免產生誤解,以及,衍生過多的不必要的情緒。

一開始老師們和三個孩子說的是「知道別人為什麼對你們生氣嗎?」「他們覺得你們拿了他們的東西,有嗎?」還有,「要不要先拿出來還人家,不然別人很想衝進來要東西」…

三個孩子年紀都比較小,面對大家的指責當然會害怕、想要說謊、想要躲掉。一開始他們互相推諉,想把自己的責任縮小,放大別人的錯。這時,老師們和孩子談的是:「你們一定也覺得委屈,被這麼多人圍著會害怕,我們不知道昨天晚上發生了什麼事,但是,要不要先拿出東西來,我們再來談事情…」

這樣的語言,可以協助孩子們(拿東西的、被拿東西的),都可以暫時緩和情緒,回到真實發生了什麼事情的討論。
當場,一位老師負責幫忙拿紙筆,列一張清單,記下三個孩子說的,在哪裡拿了什麼東西;很快地,三個孩子都願意拿出所有的東西,由老師幫忙先還給物主。這個還東西的動作可以在第一時間化解孩子們的負向情緒

一般來說,好像事情就算處理好了,因為已經物歸原主了,但是,在森小免不了要再和孩子們一談再談。

談些什麼?一方面是拿東西的孩子的想法是什麼,還有,要協助他們有能力面對別人的情緒;另外,其他的孩子也會有各種想法及說法,所以,當天下午第一堂課,就請協助處理的這三位老師,進到各個年級的課堂上,利用大約十分鐘的時間,和孩子們再談談。
有幾個談的方向:
1. 就老師們知道的,三個孩子昨天晚上做了什麼?
2. 目前東西都歸還了,也問孩子們還有沒有東西不見了,沒有送回來?
3. 和孩子們談三個孩子目前會有的心情及感覺。

第三項比較特別,森小的老師們都知道要「給孩子犯錯的空間」,我們也希望森小的孩子能理解,人都會犯錯,當有人犯錯時,較合適的反應是什麼?所以,談話的要點除了說明事件,也要協助不讓情況發展成「三個孩子是眾人的箭靶」,要承受別人過多的情緒或不當的反應。
孩子們通常會有幾種反應,東西丟了的孩子情緒很大,很氣他們拿人家的東西,少不了責罵三個孩子;也有孩子沒有丟東西,但是,也要加入了責罵的行列;也有孩子會有點語帶威脅地說,要找機會拿這三個孩子的東西;當然,也有孩子就是靜靜地聽事情被處理的過程。
我們知道,這都只是一時的情緒,所以,還要和孩子細談幾個思考點:

1. 先請大家回想自己犯錯的經驗;這時,有孩子很肯定的說,「我就是不會偷啊,他偷了就要承擔被大家圍攻的後果,因為,做了就要負責啊!」
2. 這時,和孩子談的是:不只是拿人東西,也泛指犯錯的事。有一位老師談自己為什麼喜歡在森小工作,她說,因為在這兒犯了錯不會一直被指責,而是,大家會協助探究為什麼會犯這個錯、犯錯的人怎麼了?
3. 所以,再請孩子們想想,當自己犯錯時,會希望別人怎麼反應?
4. 有一位老師說自己的經驗,說小時候也曾經偷過東西,很擔心害怕,這是必然有的自然反應;也跟五、六年級的孩子說,他們的反應對低年級的孩子壓力有點大。
5. 另一位老師說:如果是你們犯了錯,老師們的談法,不會是興師問罪的口氣,因為有自然的擔心害怕就夠了,不需要再衍生出其它的恐懼。她跟孩子們解釋:不必要的恐懼不會讓人往好的方向走,反而會往不好的方向走,會想掩飾、會想說謊、會想逃避。說的是,做錯了事,去面對就好了。

後面的這個想法,發揮了比較大的作用,孩子們可以冷靜地回到較理性的狀況下思考,而不是氣憤或責怪。這樣,老師們也可以得到一個再跟三個當事人談的空間,因為,最後大家都願意收束各自的情緒,讓三個孩子有彌補、改過的機會

三個孩子中有一位後來說,他以後不會「A」人家的東西了;他補充說,萬一忍不住A了,也要誠實地還給人家。問他,為什麼要這樣做?他說,不然心裡會很難過、不舒服。

好了,這就是這孩子自己體驗出來的「教訓」了,他真實地感受到外來的壓力,以及自己內在裡的不舒坦,那個佔有東西的快樂,很短暫就被恐懼取代了。

在這樣的事件裡,我們刻意不給孩子過多的道德訓誡,反而是強調,要給犯錯的人理解自己的錯的機會,要讓孩子知道他有機會回頭。
特別是年紀較小的孩子,他們還處在較自我中心的狀態,對於社會的道德規範會有認知上的落差,所以,對三個孩子最好的協助是,讓他們更能理解、感受所有權和尊重別人的概念。這是在教學中森小的老師和孩子的語言互動,一直會特別發展的方向。

所以,整個談話的過程,不會有「小偷」這樣的字眼,也不會有「小漢偷挽瓠,大漢偷牽牛」這一類絕對的道德評斷;一談再談的師生之間的對話,會包括:人的物慾我們所處的刺激消費的社會、如何在下一次誘惑出現時控制自己的佔有慾…。
我們不怕孩子們犯錯,只怕犯了錯的孩子沒有準備好面對的能力;犯了錯,只要有勇氣面對,就有了改過的機會!

註:原文刊載於人本教育札記22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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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青蘭(森小主任)                                                                                               2007年1月
 這學期森小有一個音樂課的教學目標:希望孩子們很願意大聲地張口唱歌。所以,在音樂課程的教學設計裡,就安排了一些跟歌唱有關的教學內容。
 不過,通常說要唱歌,發了歌詞或歌譜,就開始唱了,還需要什麼特別的設計嗎?

 我想,也提出另一種「通常」,通常,除了少數的孩子能大方地在別人面前演唱,大多數的孩子是會害羞的;所以,希望透過教學設計,讓孩子們逐漸累積:想要唱歌的感覺。

 以下,是連續幾堂課的設計。

 一開始,並沒有就讓孩子們唱,而是讓孩子們—聽別人唱;而且,是聽不同的、差異性比較大的唱法。

 譬如,我找來一些專輯,是不同國家、不同族群、不同地域的人的歌唱。其中,有的只是用人聲,沒有任何樂器伴奏,就能唱出旋律來;也有,同一種旋律,但是,被改編變奏成不同的節奏,或不同的唱的方法;這些專輯包括,國語演唱的專輯、閩南語演唱的專輯、客家話和不同的原住民族演唱的專輯;還有,外語發音的、有故事情節的電影原聲帶。例如,最近放給三年級孩子聽的是《屋頂上的提琴手》。

 我讓孩子們練習用耳朵聽聽看:這位歌者唱歌的心情、想要傳遞的情感是什麼?還有,孩子們喜歡這些人唱的歌嗎?

 最後這個問題,通常會在下課前進行,我會把這一堂課放過的專輯一張一張排出來,讓孩子們指出:哪位歌者,哪張專輯他們比較喜歡的。

 我發現,對於沒有樂器伴奏,就只是「人聲」就能唱出很好聽的旋律節奏,對孩子們是新鮮的經驗;而這也是我希望促成的教學效果,讓孩子們感覺:人聲,就是那麼自然地可以唱出音樂的感覺。

 除了聽不同的人的歌唱之外,還可以進行些什麼,來引起孩子們想要唱歌的感覺?是這個教學設計過程裏,我一直在思考的。

 接下來的課程,孩子們還是當聽眾,聽別人唱,但是,這次唱的歌是「有主題的」,這次授課對象是中年級的孩子,我選擇的是「搖籃曲」,也就是大人,或者是媽媽唱給孩子聽的睡前的催眠曲。

 選搖籃曲為題,是想要讓孩子們感受自己在嬰幼兒時期,是身處在歌唱的環境裡的。認真地去找,台灣本土創作出來的搖籃曲其實很多,不同語言的唱歌的人,不同年代的專輯,只要是跟孩子有關的,都會有搖籃曲。同樣的,在這個教學的最後,還是會問孩子,在他睡前,他最想聽到哪一首催眠曲?

 孩子們的反應有些特別,他們不那麼記得爸媽唱的搖籃曲,對於課程中選放的幾首,也覺得沒有那麼「對味」,怎麼辦?只好請爸媽們為孩子說說「當孩子還是小娃娃時候的故事了」,當然,也請爸媽說故事的同時,也再為孩子們唱唱「搖籃曲」。爸媽親口唱的,也許,會是另一種孩子們真正需要的甜蜜好滋味!

 進行了這幾次的欣賞課之後,就要開始唱歌了嗎?

 我還計劃進行兩種教學內容:

 一個是開演奏會:並不是真的要孩子們演奏樂器,而是,只是模擬演奏。構想是,找幾張交響樂的演出專輯,讓孩子們聽音樂做動作,譬如,假裝他是拉大提琴的、拉小提琴的,或者是,打鼓的、彈鋼琴的、演唱的(這兒可以強調人身配備的天然樂器)…,讓孩子隨著樂曲的進行做動作,做得愈逼真愈好。

 這個部份是要讓孩子們單純地對旋律節奏能夠抓到「表演」的感覺;教學的過程,可以為孩子們建立一點基本的樂器演奏的常識,例如,練習怎麼做動作、做表情。我希望,可以推孩子們在同班同學以外的人面前表演。

 另外一個唱歌前的教學安排是,前面我們談到,在欣賞別人的演唱時,會放一些電影原聲配樂,我會特別找來以歌唱為主的影片讓孩子們感覺唱歌和人體的肢體動作、情意表達之間的關係。

 一般較常使用做為教材的是:《真善美》、《屋頂上的提琴手》、《孤星淚》這一類的電影,而,這幾年森小的孩子因為畢業生的畢業演出,孩子們也熟悉《悲慘世界》及《鐘樓怪人》,這些現代經典的舞台劇演出,所以,這也是可以考慮取用的教材。

 通常孩子們對於有情節的影片,比較能模擬、投入他們的情感和想像,這也是讓孩子們對「開口唱歌」更有感覺,蠻重要的教學材料。

 經過以上的教學舖陳,讓孩子們有「想要唱」的感覺了,再來兜孩子們唱自己很想唱的歌。


編按:本文刊載於《人本教育札記》21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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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林青蘭(森林小學主任)                                                                                    2007年6月
每個學期,森小都會發展出一個特別的教學主題,和學科以及生活教育相融合,這兩個學期,我們希望和孩子們一起發展的是「使別人快樂」。

為什麼是「使別人快樂」?而不是「自己快樂」就好?

寒暑假森小的教師進修,就針對這個主題,做了很多討論:包括,自己快樂,都不容易了;怎麼還有能力「使別人快樂」?還有,「使別人快樂」會不會成為另外一種道德訓示,孩子只是虛應一下,配合一下,來獲得大人的讚美;或者,這只是符合大人的價值觀等等。

討論中,有意思的是,大家發現了「快樂」這兩個字很簡單,我們很小的時候,就學會了寫這兩個字,但是,好像少有機會針對快樂,做更多的思考

森小教師進修時,透過教師團體的互動,我們就談了許多不同的快樂的層次,如,生理和心理的快樂;流行的和自主的快樂;還有,人的生理構造,如大腦如何回應人的快樂的情緒;當然,也包括了,如何用行動,在生活中找到快樂?

比較特別的是朱朱提出來的:「所有的痛苦,都源自於希望自己快樂;所有的快樂,都源自於,希望別人快樂」,這個很哲學性的思考就為我們的教學奠立主軸的思想基礎,也成為教學活動中和孩子討論的重要話題。

那麼,開學之後,該進行什麼教學活動,讓孩子也有機會思考快樂和自己、和人群的關係?

兩個學期的開學有不同的安排:

上學期,開學當天老師們安排了一個「快樂開瓶器」教學活動,有三個關卡,分別是:「快樂腦震盪」、「快樂拍賣會」,還有,「快樂護照」。

「快樂腦震盪」:介紹孩子認識大腦的各個區塊:額葉、頂葉、顳葉、枕葉、小腦、腦幹。這部份除了解說大腦的構造,也特別強調大腦各個部位各司其職,但是,又互相分工合作的狀態。

另外,也解說神經元傳導的方式,讓孩子知道大腦區塊活化的用意。說明神經元的連結,在快樂的時候,會帶動快樂的傳導物質,越常讓快樂的神經元運作,就越能活化快樂的部份。

在大腦圖的後方,裝設了兩種照明燈(可調整燈光強弱):用「亮紅燈」代表「不開心」;「亮綠燈」代表「開心」。

進行的方式是請一位孩子抽取老師們先擬好的「情境題」,由他用轉燈來表達自己對那個情境的情緒反應。如果,亮的是紅燈,請其他孩子也談談「有沒有可能轉綠燈,怎麼做?」(這部份是讓孩子想想:情緒有沒有可能透過思考來控制?)

情境題的內容就以孩子的生活為題,譬如,全家人計畫很久,要去海邊玩,但是,當天竟然下起大雨;很想吃冰,但是感冒了,不能吃;心愛的東西不見了;知道有人喜歡他…等等。

有個孩子的反應很有意思,一開始她抽到的情境題,讓她決定紅燈
全開,這表示那個情境,讓她完全的失望。接下來,老師請其他孩子們針對她的情境,給一些建議;還有,不同的看待那個情境的角度;還有,應對那個情境的方法。

然後,這孩子,重新調整她的轉燈,她開了綠燈,還保留了一點點弱弱的紅色的燈光。老師問她為什做這樣的轉變?

她自己的說法是「聽到大家的說法,心情真的很明顯地變好了,但是,也不可能一下子就很好,完全沒有不好的感覺」,所以,她就用較多的綠光,加一點點紅光,來反應她當時的心情。

透過課程的安排,孩子們可以學著如實地感受自己的心情和正向、負向情緒(思考)之間的關係,這是這個教學設計,在教學現場立即可以看見的效果。而情境外的孩子們,也當場體驗、實踐了「使別人快樂」的方法。

還有另一個「快樂拍賣會」的教學設計由主持的老師先開場,和孩子們說,有一個人列出了他從小到大最快樂的事,現在,他想要賣掉這些快樂的事,請大家出價。同時,發給每個孩子10萬元的代幣,請孩子們仔細地看那些項目,針對自己想要買的項目,進行競標,出價最高的人就可以買走,也就是擁有那個項目。

「快樂拍賣會」列出來,等著要被孩子們買的項目有:吃不完的美食、跟最愛的偶像一日遊、打一場好球、心情能變好、結交到知心的好朋友、不容易生氣、有愛人及照顧人的能力、健康的身體、不會被欺負、發明一個新的想法、成為萬人景仰的偉人、環遊世界、讓身邊的人都開心、花不完的錢、成為自己的主人、幫助需要幫忙的人、長命百歲。

孩子們喜歡的項目各有不同,也進行了蠻激烈的競價。低年級的孩子們比較喜歡的項目有:環遊世界、花不完的錢;而,中年級的孩子喜歡的是:環遊世界、打一場好球;高年級的孩子,最喜歡的就比較多元了:有孩子選「跟偶像一日遊」;有孩子選的是「讓身邊的人都開心」;也有孩子,很快地就選了「做自己的主人」。

做自己的主人,這一項,幾乎在各年級的孩子群,都有人願意花最高金額的錢,買下唯一的這一項,孩子的說法是:有了這一項,可以做自己的主人,就可以不管做什麼事,都是讓自己可以快樂、也讓別人快樂的事。

而下學期,延續「使別人快樂」的教學主題,但是,將「使別人快樂」的層次,從「個人對個人」,擴展到「個人對群體」;二月二十八日,開學日,就進行了這個「使別人快樂」的教學活動。

開學典禮,由五個短劇構成,讓孩子們認識五個在人類的歷史長河中,使別人快樂的人。五個人分別是:愛因斯坦、哈維、華德迪士尼、金恩,以及楊逵。

為什麼選擇這五個人?在教學中的討論是什麼?從開學日當天起,就在森小這學期的課堂教學及生活中,透過師生的互動,我們要和孩子一同去解答。

(原文刊載於人本教育札記21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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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台翔(森林小學校長)
最近,有機會先後和兩位太太聊天。

張太太說,她先生是一般人眼中的標準丈夫,會賺錢、按時上下班,但是木訥又不擅於表達溫柔。

有一天,先生幫她洗澡,拿著毛巾,用力地幫她擦背。當時,她只覺得一陣痛楚,但因為那是先生好久以來的第一次,也就忍著。沒想到隔天,那個地方竟然發炎、灌膿,痛了她好幾天。

這讓她想到她的公婆,公公也是很木訥的人,跟她先生不太一樣的是,既不會賺錢又很大男人主義。年輕時,是那種一言不合還會打老婆的人。孩子們從來沒有看過爸爸溫柔地為媽媽做過什麼事。

張太太記得婆婆臨終前的某一天,公公竟然當著孩子們的面,輕輕地順著婆婆的手肘往手背、手指方向撫摸。公公才摸了兩下,婆婆就挪過來另一隻手制止公公,婆婆挪過來的動作是緩慢地、無力地但是是明確地表示不要公公摸她。張太太說,看在做晚輩的眼裡,心裡很疼。公公終其一生都不會溫柔地疼惜婆婆,連最後,終於鼓起勇氣,卻又因為沒有能力站在對方的立場思考,不瞭解太太的需求,而被嫌棄。小小的一件事,卻令人鼻酸。

為什麼會這樣呢?張太太很感慨地說,公公受的是日本教育,從小被打大的,先生又是被公公打大的,父子兩人雖然所處的時代不同,但都深深受到體罰的影響。他們碰到不順心、不合意的事會立即地指責、批評,但即使面對最親愛的家人,也沒有辦法如實地、溫柔地表達憐愛與疼惜。

謝太太說,結婚三十年以來,先生不只是疼她,根本就是寵她。

她先生非常愛看書,每看完一本新書,都會抓住機會說給她聽,有的時候在吃飯、有的時候在開車。這讓她在不知不覺中也養成了愛看書的習慣。

先生經常在睡前說故事給她聽,她說,印象很深的一次是她睡不著,先生就說:「來,把眼睛閉起來。閉好了嗎?嗯,有沒有看到黑黑的天上有一顆小星星?看到沒有?很小、很小、很小哦——」

她說,那根本不是故事,但是,當時先生的口氣讓她覺得自己好像是一個很幸福、很幸福的小女孩,聽著、聽著,竟然真的睡著了。

每當她在工作上受了委屈,她總是第一個告訴先生。先生除了接納她的委屈,也會持平地分析整個狀況,同時指出她的不足。她說,看起來,先生並沒有完全站在她這一邊,但卻能協助她真正地解決問題。所以,事後,她都會跟先生說:「你是友直、友諒、友多聞!」

平常,她很會精打細算,但如果碰到花了冤枉錢,懊惱不已,決定短期內不再亂花錢時,先生總會說:「ㄟ′,不怕!有我在。花!誰怕誰啊!」

每一年的生日或是結婚紀念日,先生都會選一個重重的禮物給她。

有一次,先生在她生日那天拿了三包禮物,一樣一樣地交給她:
「這是送給妳的項鍊。」
「這是送給妳的電子辭典。」
「這一包呢?是幫妳買的、送給我的禮物。」

原來,那是先生已經想了很久的一個高畫質數位相機。

看到這裡,可能有人會問:難道謝太太的先生沒有挨過打嗎?沒錯!謝太太說公公婆婆不但沒有打過兒子,也從來沒有跟孩子大聲說過話,先生從小就是被疼大的。

註:原文刊載於人本教育札記197期,內容取自《教育新航線》廣播節目,由森林小學校長朱台翔主持,每週一至週四晚間六點十分到七點,於教育廣播電台全國聯播)
註2:朱朱將於4/30、5/21到師培課程講述「重建自我圖像」以及「快樂的老師 自己的主人」,歡迎大家單堂選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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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周昭翡(2004年自由時報專訪)
那天的採訪約在人本教育文教基金會辦公室,我提前到達,希望工作人員先提供幾張朱校長的相關照片。
工作人員開了電腦檔案讓我看,一邊說明,這張照片是「朱朱」如何如何等等,好像敘述的是自家兄弟姊妹。也有別的同事湊過來一起看,回憶一些他們共同經歷的場景,「朱朱」長「朱朱」短的聲音此起彼落,氣氛十分融洽。 

朱校長到達之前,我在會客處等她。和一般辦公室並無二致,堆滿了文件,基金會也出了一些書,他們給了我一本朱台翔新近出版的《森林行吟》,我大致翻了內容,這是朱朱在森林小學上的寫作課。我很好奇,他們讓讀小學的孩子讀沙特的〈牆〉,讀佛洛姆《愛的藝術》。孩子能吸收嗎?我發現孩子有自己的想法和意見,即使不見得全盤都懂,也都能經由這樣的接觸,感受到文字的力量。

朱台翔容光煥發出現在我眼前,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許多,活力十足立即感染了我,我問她保持年輕的秘訣。她說自己一向善待身體,持續的運動,規律的生活,維持一定的健康指標,早午餐吃得豐盛,以素食為主,下午五點鐘以後不進食,一星期至少四、五天如此。這跟一般我們以為忙碌的人生活飲食不正常,全然不同。
當她看見我正翻閱著《森林行吟》,立刻說:「這是一本很棒的書!」我吃了一驚,鮮少作者這樣直接讚許自己的著作,而她所表現出的自信心,令我印象深刻。即使處事有定見,她的聲調語氣都讓我感到無比溫暖。

本文轉載自「自由新聞網」:http://www.libertytimes.com.tw/2004/new/jun/20/life/family-2.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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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周昭翡專訪(2004年自由時報的專訪)
森林小學從民國七十九年三月開始第一學期,一向強調思辯與探索的教育方式,以及每學期十二萬學費的收費,曾經不斷受到質疑。從開辦之初一路披荊斬棘到現在,走過了十五個年頭,箇中酸甜苦辣,校長朱台翔可說點滴在心頭。
 
在辦公室的朱台翔,工作同仁們都暱稱她「朱朱」,她說話的聲調表情,十分溫柔具親和力,但是她行事卻積極明快、果決熱情,是朋友口中的「朱大膽」。擁有數學碩士學位的朱台翔,曾經在以升學聞名的私立中學任教,是所謂「明星教師」。年輕的她卻對私校打罵學生、以課業為第一的教學方式十分不以為然,因此慢慢對教育問題產生興趣。她和一群關心社會教育問題的朋友們幾次聊到這些感受時,開辦森林小學的計畫也就在他們的熱切討論下成形了。

強調人本精神,必須被「愛得足夠」
不同於一般的學校教育,森小所強調的人本精神,即是不用脅迫的方式讓孩子自動自發學習。孩子為什麼不喜歡學習呢?必須探究原因。
朱台翔說:「如果父母對孩子抱持很大期望,要求很多,甚至在孩子不如預期時打罵他們,這樣的孩子在短時間內都很難真正的學習。他必須是被愛得足夠,得到父母的疼惜,在心智各方面慢慢變得成熟時,他可以決定要不要學習。孩子對於某一門功課有了好奇心,有了學習意願,他會很愉快、很有意願地學習,儘管面臨挑戰,他也願意努力去突破,尋求解決方法。這種學習出自內發的責任感。如果孩子在學習過程中一直被要求或命令,一直在不愉快的被動情境下學習,遇到困難他就會逃避。」
「被愛得足夠」,正是朱台翔從童年至今的真實生活寫照。從小雖然家境並不富裕,但精神生活非常豐足。特別是受到父親幾近肉麻的、不斷的讚美和關心,直到現在,當她和高齡八十七歲的父親互通電話時,父親仍舊輕聲細語,噓寒問暖,言談間盡是滿溢的鼓勵和關愛。她也以父親對她無條件的愛來愛她的孩子。愛能產生信心,因著愛能讓彼此尊重,朱台翔的家是一個愛的空間,森林小學同樣也是一個愛的空間。
森林小學的經營對朱台翔來說,不啻是一個成長的機會。因為實驗性質比較強,每學期都有新的調整,和家長、老師、孩子的互動,讓朱台翔不斷產生新的看法。

不打不罵,讓孩子先說
朱台翔舉了幾件讓她難忘的例子。
「有一次巡堂看到一個學生在玩撲克牌,我把他的撲克牌收起來,走過去後又回頭來看,他繼續在玩IC版,我火大了就教這個孩子到辦公室。我對自己的批判是:學生不上課應該先追究是否有什麼原因,怎麼我自己生起氣來了。還好,我習慣性先問他:『你是不是有什麼困難?』結果孩子點點頭,說:『我想我是生病了。』我問他看了醫生嗎?他說不必,是過敏。我立刻想到,這個孩子原來就有過敏的毛病,我沒有站在他的立場想。於是,我打電話告訴他家長,我說身體比較重要,其他學習是比較次要的,我這樣說其實要讓孩子知道,我站在他的立場。」
然後朱台翔問這個孩子:「你有沒有想過,上課玩這些東西會有什麼後遺症?」孩子回答:「同學看到我玩也會想玩,就不會專心上課。這樣一來,老師可能會以為自己教得不好,說不定老師就不想教我們了。」
通過讓孩子思考,自己講出來,比起強硬規範他來得有用。「我要孩子回寢室休息,但他認為自己還可以上課,也就繼續專心在課堂上上課了。」
朱台翔深深感受到,習慣性地不打不罵,「讓孩子先說」,了解他的困難是非常重要的。「這限制我,也協助我,不做出讓自己後悔的事。」

維護孩子的尊嚴
「另外一次,上課時間我到寢室發現有一間沒有關燈,我推開門順手關燈,竟然發現有個學生在寢室聽CD、看漫畫,沒去上課。我們彼此都被對方嚇了一跳,我毫無包裝質問他:『怎麼沒有上課?』他說:『這堂課是在圖書館查資料,可是我昨天就已經查好了。』我說:『你可以待在圖書館繼續看一下資料。』因為是分幾個小組查,所以他也口氣不佳說:『我幹嘛幫別人查資料!』我把老師找來,了解這堂課的確是查資料,查了資料後要寫報告。我又在老師面前質問他一次,他回答同樣的話,態度更傲慢了。我氣極了脫口說:『你不要欺負我這種好人!』孩子把頭撇得高高的,說:『我有欺負妳嗎!』現在想來很愚蠢,我也立刻反省到,我把孩子逼得醜態畢露,我自己也醜態畢露。」
朱台翔先緩和下來,轉了話題問老師,是否想過如果學生當中有人已經查好資料了,要做什麼安排?這時,孩子的態度也柔軟下來了。「我突然明白,孩子剛剛把頭撇得那麼高的那種表情,我問他,是不是怕我看到他掉眼淚?他聽我這樣一說,眼淚就掉出來了。」
這件事讓朱台翔明白,當我們認為孩子態度傲慢、頂撞師長時,儘管孩子有所不足,但他還想保有最後一點尊嚴,我們要去維護他的尊嚴,他是需要幫忙的。

孩子的安全思考和後續處理
還有一次發生在屏東,當時朱台翔人在台北。一個孩子溺水,所幸及時救了起來。「老師和同學們都說是這個溺水的孩子不對,他沒有注意老師的叮嚀一路往前衝,才造成他安全上出狀況。」朱台翔接著說:「但我還是跟所有的孩子說對不起,我們在安全上沒有照顧到。有的老師很不以為然。但我的看法是,儘管孩子不守規矩,沒有聽老師的話,但是他所付出的代價是受到無比的驚嚇,甚至可能喪失生命,所以表面上是孩子不對,但我從比例原則來思考,孩子付出了太大的代價,我們也有缺失,在安全上沒有更周全的考慮。」朱台翔已經道了歉,或許這件事情可以到一個段落了,但是以朱台翔的處理方式,這是不夠的。
「回到台北,我首先以電話向這個孩子的家長和其他家長表示歉意。我也誠懇地告訴他們,發生這樣的事,如果家長們認為我們做得不好,在安全上沒有照顧到,我也同意家長把孩子帶回去,從第一天到森小付的學費我們全數退回。」那時離學期結束還不到一個月,家長們對朱台翔以及森小的處理態度都表示肯定,沒有任何一個家長帶回孩子。
朱台翔更進一步想,不可能無時無刻把孩子帶在身邊,要怎麼做呢?「我告訴老師們,為避免這樣的事再度發生,真正能夠救孩子的,是要讓他們學習水上救生。」
於是,森小規劃了水上救生的課程,孩子起碼都要學會漂浮。不僅親近水、更要適應水的特性,要在水中能夠獨立求生。
每一件事,朱台翔都當機立斷做出處置,事後再反覆推敲,期許做到最好。

如果坐牢,就辦「森林監獄」
現在,已經有一百多個孩子從森林小學畢業了。
朱台翔說:「到目前他們進入中學以後的適應都沒有問題,他們共同的特徵是,習慣思考、人緣很好,誠實而且有勇氣說出想說的話。」
現在也有很多小學標榜著注重「愛的教育」的學習方式,她期許「讓台灣到處都冒出森林小學」的願望,十五年來逐漸造成影響,逐漸落實了。
在民國八十三年,森小曾以「違反私校法」遭到起訴,後獲判無罪。這事件在媒體上沸沸揚揚了好一陣子。我問起朱台翔當時的心情,為森林小學的教育工作付出這麼多,是不是感到很沮喪?她說:「沒有沮喪。但因為被起訴,必須出庭接受訊問,花許多時間,是個麻煩事。」她繼續說:「這整件事正凸顯了『法』的不足。我們一般的學校教育其實讓很多孩子不快樂,受到折磨,我辦這樣一個學校,對孩子、家長,甚至學校都有正面的影響,提供另外一種選擇,卻反而可能坐牢。這是很好的機會,通過報導,讓社會大眾更了解整個狀況。」
一向樂觀的朱台翔還笑著說:「那時候我甚至還想,如果去坐牢,我們的獄政也有很多問題,我就趁此去改革獄政,辦個『森林監獄』。」
做為朱台翔的好朋友,人本教育基金會創辦人史英先生就這樣描述她:一向堅持原則,從來不怕「吃不了兜著走」這種事。

過規律的生活,並持之以恆
工作占據了朱台翔很多的時間,然而她並沒有忽略家庭生活,家人之間相處親密和諧,她甚至家事一把抓。怎麼有這麼多時間呢?如何在工作和家庭之間找到平衡?「最重要的是生活態度。」朱台翔的家是八十坪的透天厝,三個花園,很多大大的盆栽,整理起來很費工夫。還有十一隻貓和兩隻狗,都是他們家庭的一份子。「我都自己做家事。昨天洗花園的小石頭,我戴手套,一次洗五、六顆,在洗的過程裡,開始很有力氣,也很帶勁,洗了三個鐘頭還洗不到一半,開始洗不下去了。學數學的我告訴自己,石頭是可數的、有限的,總會洗完。於是我慢慢找出節奏,洗二十分鐘休息五分鐘,跟游泳換氣一樣。全部洗完,花了將近八個小時。很有成就感,像跑完馬拉松競賽。工作要講求方法,很重要。」
朱台翔的生活態度,就是每一件事都認真準備,用心經營,全力以赴。「過規律的生活,並持之以恆。」看書也是如此。「比如我喜歡看書,一本兩百多頁的書,我花了四、五個小時看完它,我希望能夠再仔細品味,就把書上的重點畫出來念,用錄音帶錄下來,再利用零碎的、空檔的時間反覆聆聽,既不浪費時間,又能更深入書中的精髓之處。」因為懂得充分掌握時間,所以,朱台翔的時間似乎比別人多出許多。 「從錄音機聽自己的聲音,意外發現,我的聲音透過麥克風的傳播還不錯,才製作親子有聲書。」目前,朱台翔還應邀主持教育廣播電台「教育新航線」節目,透過廣播,分享她投入教育工作多年的經驗心得。
她喜歡讀心靈修養方面的書,特別推崇心理學家佛洛姆一系列探索心理學、社會學、哲學的著作。佛洛姆的《愛的藝術》,是她百看不厭的。「佛洛姆的作品除了對現代社會有強烈批評,也熱烈討論了自由、正義和愛。」從佛洛姆的觀點中,她體會到,唯有通過愛和諒解,人類才能緊緊結合在一起。

她本著愛和諒解,本著柔軟細膩而無畏的心,繼續灌溉著她的家人、朋友和森林小學的孩子們。


朱台翔小檔案

曾任世新傳播學院講師,現為森林小學校長、人本教育基金會董事長(2008年的現在是執行董事),並主持教育廣播電台「教育新航線」節目。
著有《森林日記》、《森林紀事》、《森林行吟》等書,主講《快樂新父母》、《家裡的森林小學》系列有聲書。

此文轉載自「自由新聞網」:http://www.libertytimes.com.tw/2004/new/jun/20/life/family-1.htm
2004年6月20日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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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思   三重青少年基地館長、曾為森林小學主任
「你一定氣死了!」
越過翻倒在地上四散的桌子、椅子、紙張、筆……我走到凱凱身邊,蹲在他的面前,小聲但有力的說。
凱凱坐在辦公室裡的階梯上,低著頭不說話,小小的手,緊緊的握著拳頭,一個老師抱著凱凱,另一個老師陪在身邊,沒有一個人開口。辦公室外面擠滿了孩子,每個人都想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凱凱要把辦公室裡的東西統統摔到地上去。

  「我知道你氣死了!」我蹲下來,看著凱凱,輕聲的說:「這裡坐得不舒服,而且其他的孩子在外面很吵,我們去我那裡,有大沙發可以坐,我不讓他們跟過來。」這次,凱凱輕輕的點了一下頭,我攙起他的手,我們一同走出辦公室,一邊走,凱凱又忍不住要去翻倒才扶正的椅子。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我一邊走,一邊想。開學到現在,這已是凱凱第三次這樣發脾氣了,過去一年半來,他也不過發二、三次這樣的脾氣。一路上,凱凱緊緊的抓著我的手,我想著:我能怎麼幫他呢?

等凱凱自己跳上沙發椅,舒服的坐好後,我問:「怎麼了?什麼事情讓你這麼生氣?」

 「………」凱凱回復之前低頭不說話的樣子。

「我看到教具室的東西都被翻到地上,我猜,你一定很生氣才會這樣,是什麼事情讓你這麼生氣,告訴我好不好。」

「………」

「凱凱,我知道你很生氣,看到你這麼生氣,我很心疼,我很想幫你,跟我說到底發生什麼事?」

凱凱還是沒說話,但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我握著他的手,決定等他。終於,眼淚一顆顆掉了下來,「爸爸送我的筆被摔到地上了……上完舞蹈課我走回寢室,床上的東西都掉到地上,爸爸送我的筆不見了……那是爸爸出國買回來送我的……」凱凱一邊流淚一邊說。

凱凱的爸爸常常出國,他每天把筆放在枕頭下拿著睡覺。現在,筆被摔壞了。我們一點一滴的,把事情的經過以及他的難受都說出來。

等凱凱比較平靜之後,我去找其他孩子問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原來,宣宣(凱凱的室友)認為凱凱動了他的東西,因為已經不是第一次發生了,他們氣不過,就把凱凱床上的東西丟到地上。

我在寢室裡找到凱凱的筆,再回去找他。我說「我有一個好消息一個壞消息,你要先聽那一個?」凱凱沒頭沒腦的問「辦公室現在怎麼樣?」辦公室?就二個老師在那裡接聽電話呀?我幾乎要衝口說出,忽然想到,唉呀!他是擔心自己把辦公室弄得面目瘡痍。「你擔心那裡亂得沒辦法用?」「嗯!」凱凱很不好意思。「辦公室老師都收好了,完全看不出來曾經被弄亂。你不用擔心!」凱凱不好意思的看著我,我抱著他休息了一下。

「我剛剛說有二個消息,你要先聽那一個?」
「先聽好的。」
「好消息是,我找到一隻筆,也知道是誰弄你的床了。」
「是誰?」
「宣宣他們,你知道為什麼嗎?」
凱凱用搖頭代替說話。
「那我可以說壞消息了嗎?」凱凱點頭。

「壞消息是,宣宣說你拿了他們的東西」這次,凱凱不點頭也不搖頭。我知   道他不想談這件事,不過一但有衝突而不讓雙方明白事情的原委,各自的不舒服就會留在心裡慢慢發酵,日後再爆發出來,就更難解決了。

「他們願意幫你把床復原,只要你還他們東西。」我試著幫他緩頰,畢竟一開始凱凱是生氣的如此理直氣壯,但現在,他卻必須面對自己的問題了。

「我是剛好看到,不知道東西是他們的。」凱凱說。

「那你願不願意還他們?」我問。

「好!」凱凱很爽快的答應了。

現在,終於可以讓二邊有機會對話了。
 
我帶著凱凱進教室,弄床的四個人已經坐在位子,我說:「我剛剛跟凱凱說好了,他願意還你們東西,而你們也說,願意幫凱凱把床整理好,我說的對不對?」五個人點頭。

於是我先拿出凱凱要還的東西,東西一拿出來,小炘就哭了「那是我的,為什麼以前我問你,你都不承認?」「你為什麼都不說?」「你為什麼不告訴我?」看到他這麼傷心,大家都沈默了。我忽然明白,這群孩子,都是把話放在心裡頭不說出來的,因此,一個選擇背後破壞,一個選擇找別的東西出氣。同樣的,都是不敢面對問題。

慢慢的,小炘不哭了,我問大家誰要先說,凱凱舉手,認真的看著宣宣:「宣宣對不起我拿了你的東西,我不是故意的,我在地上看到,就拿走了。」宣宣也認真的問:「我問你時你為什麼不承認?」「我不敢承認。」「那你以後不要再拿我的東西」「好」。同樣的,凱凱也跟小炘說了一遍。現在,換宣宣說了。宣宣說:「凱凱,對不起我們弄了你的床,我跟你保證,我們會一起幫你把床復原,但是你一定要答應我,以後不再亂拿我的東西。」

「嗯!」凱凱回應。

再來,就是一看到東西就哭的小炘。想到之前小炘哭得那麼傷心,我不禁擔心,不知道他有沒有辦法平靜下來,好好的說話?

「凱凱,你是不是很喜歡我的東西?」
出乎我意料之外的,小炘竟然先問凱凱的感覺。全部的人都愣了一下。

小炘又說:「如果你很喜歡我的東西,你跟我說,我可以給你。」
或許,是一時轉不過來,凱凱說:「沒有呀!」我在一邊好急呀,想,真是傻小子,老實不客氣的就讓別人的熱臉貼上了他的冷屁股,奇怪的是,小炘也不生氣,仍然自顧自的說:「我說真的,如果你喜歡我可以給你,請你不要用偷的,我問你的時候,不要不告訴我。」凱凱點點頭,用少有的認真的語氣說:「我知道,我不會再拿你的東西了!」。

等到參與弄床的二人也分別向凱凱道了歉,五個人,馬上在教室裡玩了起來。我伸伸腰,才發現,從跟凱凱談到現在,已經談過了三個半小時,離開了他們,心裡頭還轉著那句,「你很喜歡我的東西嗎?」唉!世界怎麼會有這麼好的孩子?

註:三重青少年基地為人本基金會在三重,提供給青少年(尤其是弱勢的青少年)的空間。平時除英、數免費課輔之外,也有提供國三全科的陪讀等,假日亦有社團活動、電影討論、讀書會。詳情請參考三重青少年基地部落格
註2:江思將在5/4在人本師培課程為大家講述「如何面對困難的孩子?」這一堂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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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蘭(森林小學主任)
頒獎在森小,是要大費周章的,這大費周章,不在獎品或獎狀的精美;事實上,森小的獎狀很陽春,就是用電腦的列表機在雲彩紙上印上一些字,不過,對孩子們來說,卻是特殊的,因為?狀上的文字很特別。例如,「全勤獎」獎狀上的文字是:

恭禧 某某 在森小學習的日子裡,
你是如此積極的參與課程,從未缺席,
我們欣賞你喜愛學習的熱情與持之以恒的毅力!

例如,有一個「小豆苗獎」,文字是:
恭禧某某,你一直秉持著
熱愛生活,自得其樂的特質
親近自然,疼惜生命的態度
凡事有自己的節奏與堅持,
在生活各個層面中展現獨特的光采,
並能對他人產生正面的影響,
我們欣賞你!喜歡你!

又例如,有一個「力爭上游獎」,文字是:
恭禧 某某  
認真的扮演高年級的角色,
想尋求自我突破,
也試圖樹立領導風範。
在運動場上,展現自信與技藝,
平時除了表達貼心與溫柔,
處處又可見你的心思與努力
非常欣賞日漸成熟的你
也衷心地支持你

每個學期的期末頒獎,就有幾個常設的獎:全勤獎、熱愛閱讀獎、熱愛運動獎、熱愛繪畫獎、熱愛學習獎、進步獎、大進步獎、穩定成長獎;還有一些特別獎:小幫手獎、疼惜生命獎、小豆苗獎、綠巨人獎、力爭上游獎、自信自在獎、巧奪天工獎、熱愛大自然獎。

獎項的安排是一個形式,重要的精神是:看得出孩子的好,說給孩子聽;是大人有能力,也願意,欣賞孩子,給孩子讚美。

例如,有一些孩子,前面提到的獎項都沒有合適說明他的狀態,森小的老師們就要再花一些力氣,回想這個孩子這一整學期有什麼變化,有什麼值得也需要被點出來的他的進步,所以,就又有了一些特別的獎項,例如:朋友變多獎、人緣變好獎、精神愉快獎、心情變好獎、讓別人心情變好獎、早睡早起獎、大手牽小手獎…。

也許有人會以為這是負向的,說孩子過去的狀態不好,看看獎狀的內文,也許會有不同的感受,例如:

心情變好獎
恭禧 某某
心情愉快時的你,
是如此的甜美,
身旁的人都發覺了更不同的你
這樣快樂的你,真好!

讓別人心情變好獎
恭禧 某某  非常佩服你
自我調整改變的能力
現在的你比以前更柔軟,
和你相處更加舒服
好喜歡這樣的你!

森小的頒獎,要耗掉老師們很長的討論時間,老師們反覆討論著:什麼樣的獎項更能如實反應孩子的樣貌、獎狀上的文句是不是能如實反應、說明孩子一整學期的學習狀態,都被很謹慎地斟酌著。幾個特別的獎項,是翻過來覆過去,談了好幾回的,生活老師們還曾經為了某一個獎項,在深夜裏長談了一個半小時,搜索著更適切的文字,希望能更接近孩子的那個屬於他的獨特。

頒獎的動作,在森小,是蠻複雜的!所以,通常只在期末的結業典禮上才有各種獎項。

不過,這三個學期來的期中,我們推出了一個新的獎項「四不」,獎勵的項目,就是:不打人、不罵人、不欺負人、不晚睡。很明確了吧!

三個學期下來,我們卻發現「很明確」這三個字也一直挑戰著每個老師,因為,人的行為、孩子間的互動,樣貌何其多?

最近,我們頒發了這學期的第一次「四不」獎項,頒獎前和孩子們說:
1. 「四不」是一個對自我的挑戰,請孩子們,專注於自己與人應對的方式。
2. 頒獎名單,是老師們在能了解的範圍內,共同討論出來的,經過一些修正,也直接詢問過孩子自己;如果對某些得獎人有疑問,可以在頒獎後再反應。
(以上,是針對過往會有的狀況而有的「防範」或「心理建設」,因為,「四不」的衡量是採高標準,只要有一次逾越了,就不能領獎。孩子們非常緊密的相處,對於彼此曾有的語言行為, 常常較之老師們更清楚;另外,也有「定義」的問題,例如,「欺負人」是一個很複雜的人際互動過程,什麼樣的行為叫「欺負人」?主觀的認定與客觀的標準是什麼?也有孩子也想不明白他自己什麼時候欺負人了?也有時,甲說乙打了人了,乙卻莫名其妙,原來是甲誤會了…
因此,頒獎過程,有時,有那麼些讓人「膽顫心驚」,而頒獎後,常常還需要應對孩子們可能有的各種疑問。這之所以,需要先舖一點路,給一些方法,照顧一些可能出現的讓人難受的狀況。)
3. 如果,四項都做到了,可以拿到四個獎品,有人這次,真的能拿到四個獎,但,有人一個獎也沒有。請孩子們,若是自己難受了,可以找老師說,也鼓勵孩子們還有下一個階段的挑戰,這次沒能成功的,還有機會。
4. 宣佈下一次頒獎時間是歲末週,公佈的挑戰項目是「五不」:不打人、不罵人、不欺負人、不晚睡、不說髒話。 

頒獎的主要用意,是讓孩子們對於自己的語言、行為更有意識;更能真實地感受到自己有力量控制自己;也有機會體驗更美好的與人互動的方式;思考人如何可以活得更好?
 
孩子們是能敏感於人的狀態的,但是,對於自己的語言的表達,還需要我們大力的協助,搭配協助孩子們達成「五不」,我們也在各個課程中和孩子們談「好言好語」;不同於「順服」的語言,好言好語是協助孩子用更適切的語言表達自己。例如:

孩子們會說:「滾開啦!我們要上課!」,(問孩子)有沒有較好的說法?
(孩子修正)說:「走開!我們要上課!」,是不是好一點?
(請孩子再想想,再修正)說的是:「請離開!我們要上課了!」,是不是更好一點?
「五不」宣佈的這一刻,每個孩子的眼都是晶亮的,都有一種「有機會挑戰成功」的神采!

當然,每一個獎項,不論大小,精神都是:如實反應孩子的狀態,讓孩子知道自己的成長和變化,讓他知道,他的努力被看見了!

真的,在森小進行頒獎,一點也不輕鬆!

(原文刊載於人本教育札記22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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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樺(森林小學教師)
每個學期,我們都會安排四次左右的戶外教學,既然名為「戶外」教學,就是要帶孩子離開學校,進行在課堂之外的學習。藉由實際的情境,幫助孩子可以看得更多,想得更深。這學期第一次的戶外教學,我們選定了樂生療養院。

樂生療養院的存廢問題,其實早已經不算是新聞。孩子們在各樣的媒體上,不時會看見相關的報導。雖然「樂生」這個名詞,對於他們來說不是陌生的,但是現在「抗爭」是為什麼?以及關於樂生院的歷史、現狀、未來可能的發展,絕大部分的人是弄不太清楚的

所以,決定了要去樂生院,最先遇到的就是孩子們直接的反應:

「為什麼要去那裡?那裡不是病院嗎?」
「我聽說那裡還有住病人,我不敢去
「痲瘋病現在還會不會傳染?」
「如果我們真的就這麼巧,『中了』被傳染了會怎麼樣?」
「樂生會不會留下來,跟我有什麼關係?」 

孩子們毫不掩飾的說出心裡的疑惑和擔心、恐懼,這正好是我們需要知道的 

在每次戶外教學出發之前,我們都會為孩子準備行前課程,一方面,讓孩子了解為什麼我們選擇去那裡,另方面,也讓小孩多些先備知識,以便到了現場,可以就觀看到的,進行更深度的對話與思考。 

還未進入正式課程前,孩子們的反應,很直接地凸顯了樂生療養院歷史上一直要面對的困境,這兒,真的「樂生」嗎? 

關於這整件事件所有相關的立場與觀點,老師們努力蒐集整理,包含來自捷運工程局的、來自文建會、聲援團體、樂生自救會、台北縣政府、新莊市民,然後,我們在課堂裡帶孩子看了三部關於樂生的紀錄片,對紀錄片的內容做了一些提問與討論。 

其中一項重要的事是,讓孩子知道,現在的漢生病和破傷風、水痘,只是同屬第三類的傳染病,擁有正常抵抗力的人是極不易被感染的,即使一旦感染了,也只要服用現在已發明的特效藥就可以完全痊癒的。

這樣的說明,算是先解了部份孩子的第一層憂慮。
先備知識充足,心境整理妥當,我們就出發。

****************************************
當天在樂生院的現場教案分為四個點,由四位老師定點解說,讓孩子們依序走過,而這四個點,正是我們覺得樂生最精采的部份。

第一個部份是哥德式王字形的醫療大樓。從這一棟樂生院裡最古老的歷史建築談起,為什麼要保留古蹟,又需要經過怎樣的鑑定才能被指定成為古蹟。 
第二個部份在蓬萊舍,主要是談現在的聲援活動,包含來自各國的支持運動,以及說明現在國內的串聯團體,如何策劃進行捍衛樂生的活動。 
第三個部份是在院民居住的ㄇ字型住家朝陽社,這個點由老師先開頭說了幾個生命的故事,點出從前在樂生院裡一直被忽視的「人權問題」,然後,再讓孩子們在附近找到目前還住在院區裡的阿公、阿嬤做簡單的訪談、聊天,由最直接、面對面的接觸,認識這群在樂生院渡過大半輩子的阿公、阿嬤。 
第四個部份是在新建的醫療院區。簡談台灣的公共衛生史,從癩病到痲瘋到漢生病,這段醫療史上的「白色恐怖」時期,到底是怎麼發生的?進到這棟新建的醫院,讓孩子們看看,這裡跟原本的樂生療養院有什麼不同? 

第二部份,關於現在聲援樂生的社會運動,一開始簡單的介紹了現場擺設來自各國的聲援布條,以及,幾場在台北進行過的活動或是集會。同時,跟孩子談到了德國的心理學家佛洛姆在他的著作《人類破壞性的剖析》裡提到,關於我們身處的這個世界裡,總是會不斷的發生各種事情,身為一份子的我們,能怎麼看待?

佛洛姆用一個簡單的例子說明:如果今天你是一位媽媽,而你的小孩現在正在加護病房裡與死神拔河,你能怎麼想這件事?你會很樂觀的把它交給醫生?還是你會很悲觀的想,這次一定撐不過了?不會!因為你是這麼關心在乎他,你沒有辦法不把它當成是自己的事,所以,你一定會竭盡你所能的去找方法、問醫師。 

只有把自己置身在事情之外的人,才能夠用一種旁觀的角度評論,看著事件開始、發生、結束。這樣看來,佛洛姆的意思似乎就是:不用悲觀、也不用樂觀,就選擇投身吧! 

說到這裡,我接著問孩子:「那,只是小孩,能做些什麼?」 
「我要去捷運局抗議
「我要帶更多人來樂生,他們看到這裡的老樹、老人、老房子,就會捨不得拆了。」
「我想要做海報宣傳,讓更多人了解為什麼要保留樂生。」
「我可以告訴我爸媽,我這次來知道的所有事。」
孩子們的點子不少,其中有一個最讓我感動「我想跟阿公、阿嬤說說加油說他們辛苦了。」******************************************************* 

用過午餐,完成了所有教案之後,樂生自救會的李會長,還有富子阿姨、阿添伯,特別來跟孩子們談天說話,其中富子阿姨還一時興起,唱了一首歌給孩子聽。閩南語的吟唱,孩子們幾乎都聽不來吧!有意思的是,孩子們卻專注地聽,唱罷,孩子還紛紛鼓掌,露出欣賞的神情。 

結束了在樂生短短半天的行程,上交通車之前,五年級的小雨走到我的身邊,他輕輕問我:「佳樺,我好想跟他們握手,可以嗎? 

「當然可以!」我說。 

他快步的走到阿公、阿嬤面前,開心的握了手。然後,我看到他小小的背影,被圈在阿添伯大大的懷抱裡。阿添伯笑得好開心,小雨也是。 

這次戶外教學之後,最特別的是家長們也有一些回應,他們說孩子們很熱烈的談論在樂生療養院的見聞,也幫他們上了寶貴的一課。 

(
原文刊載於人本教育札記2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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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玄(森林小學教師) 
歲末週,準備頒發「五不」獎:不打人、不罵人、不欺負人、不說髒話、不晚睡。 
兩個月以來,寢室裡的孩子們都很努力地記著這件事。但是,想要挑戰成功的確不容易,總是有人「破功」。不過讓人高興的是,我們這一寢室,有幾個原本愛熬夜的,這次都特別努力,能夠得到「不晚睡」獎,這相當不簡單!  
 

「你今天晚上要不要『那個』?」
頒獎日的前兩天,幾個孩子知道「五不」已經結算的消息(確定自己會得到「不晚睡」獎),當天晚上竟然馬上計畫熬夜!這不免讓身為寢室老師的我感到有些灰心:難道做了這麼多努力,到頭來都還只是為了獎品嗎? 
 

當晚還沒想到該怎麼談這件事,就只有對孩子說:「雖然今天不算了,可是如果你們現在熬夜,到時候領到那個獎不就不太光采嗎?」 
 

這番話沒有奏效。隔天早上根據別寢孩子們的反應,知道他們還是玩到很晚。 
 

這個狀況有必要和孩子們好好談談,想談的不只是睡眠的重要和干擾到別人的問題,因為過去已經談過很多次,我更想要和他們討論學校設立「五不挑戰」的用意。 
 

就寢前,小宏還故意問小翌:「你今天晚上要不要『那個』?」我知道他說的是要熬夜,就直接了當表示:「我等一下要跟你們談熬夜的事。」正巧,就在這時菁頌老師敲門進來,替隔壁寢的孩子們轉達,希望他們晚上不要再講話,會吵到人。 
 

小宏聽了抗議道:「我們已經盡量小聲了耶!」  

「什麼小聲?是不可以。」菁頌在這件事情上沒和他客氣,堅定的說。 

「是你們自己說只要小聲講話不吵到別人就沒關係的啊!」阿瑋還是不服。
  

菁頌離開之後,我強調:「昨天晚上你們的確吵到隔壁寢,我們說過,就寢時間過後就不可以聊天,因為只要一說話,會很容易不自覺地愈講愈大聲,吵到別人。」  

阿瑋有點耍賴的說:「可是我的嘴巴就是沒辦法控制啊!」 
 

「你之前都能夠做到的。」我提醒他,也繼續說:「我今天跟Apple老師說你們昨晚熬夜,她聽了就有點猶豫『這樣還要頒不晚睡獎給你們嗎?』不過因為昨天是我跟你們說『五不』已經結算的,所以,你們還是能拿獎,可是你們認為,到了頒獎的時候,那些晚上被你們吵到的人會怎麼想?」 
 

小宏哼了一聲,沒接話。  

阿瑋則擺出一副沒什麼大不了的樣子:「沒關係啊,那我不要那個獎就好了!」 

這時因為有人進進出出,我們暫時終止談話,一方面我也覺得自己前面的說法不夠好,畢竟事情的重點不在於別人怎麼想,也不在於有沒有拿到獎,於是,我繼續構思接下來該怎麼說。 

「五不」是希望你們更健康、更快樂!
 
 

等到寢室安定下來,大家都上床了,我才坐到孩子的床上開啟新的話題:「森小從什麼時候開始有四不、五不的啊?」 
幾個比我早來森小的孩子歪頭想了想:「上上學期開始有的吧。」 
「那幹嘛要頒這些獎啊?」這個學期剛來森小的阿瑋馬上問道。 
「是啊,我也想知道耶!」我接著說,「最一開始有四不的時候,有沒有說原因?為什麼要有這個挑戰?」 
「沒有!」小儀大聲的說。 
「是沒有講,還是講的時候你們沒有聽到?」我笑著問這幾個經常蹺課的孩子。 
「嗯,我忘了…」小儀改口。 

「那你們猜學校為什麼要設『五不』挑戰?」我試著丟出問題讓他們想。
 
「因為老師不希望我們罵髒話,」阿瑋馬上提出他的看法,「可是根本沒用,大家還不是都在講髒話!」 
我先回應他的答案:「阿瑋說設立這個挑戰是因為老師不希望學生說髒話,可是我覺得這樣只說對了一小部分耶。」 
「那還有什麼?」阿瑋問。 
「你那個說法背後代表的意思好像是『老師想要學生變成他們理想中乖乖的樣子,就設了這個獎吸引學生達到』…」 
「那不可能!」阿瑋再次表達強烈的意見。 
「沒錯,的確不可能,因為『願不願意做』最後的決定權還是在你們自己身上。而且,如果老師這麼認為的話,那想要設立的獎項可就多了:不翹課、不亂丟垃圾、不可以不洗碗、不晚起…把不希望你們做的事情通通變成『不』!」 
「嗄!不晚起喔!」經常睡得比較晚的人說。 
「對啊,」我開玩笑的說:「還可以管你不准上廁所咧!」大家聽到都笑了。

「而且,如果真的想要你們不打人、不罵人、不欺負人、不晚睡,那我們大可規定做到了的人給獎勵,然後,沒做到的人『給處罰』啊:少一個『不』就青蛙跳二十下、少兩個『不』就跳四十下,這樣大家都不敢打人、罵人,但是,我們並沒有這樣做。」
 
小宏聽到這裡馬上提供了一個「做不到就要被處罰」的例子。 

「所以,」我做了一個小結:「設立這幾個挑戰,不只是因為老師不希望你們打人、罵人、說髒話,更是因為這五件事情是真的對你們好的。朝著這個方向努力,希望你們可以活得更健康、更快樂,在和人的相處上也同樣可以更健康、更快樂!」
 

 
關於「拿到獎」的事情… 

提到「快樂」,阿瑋突然若有所思:「力玄,森小是不是希望我們可以快樂?」
「當然啊!」 
「可是我覺得有了『五不』之後我反而變得不快樂耶。」阿瑋說。 
「為什麼?」 
「因為很想說髒話又不能說,很痛苦。」阿瑋很直率的表示。 
「所以,你覺得『五不』會讓你很難受,因為要忍住想做的事?」 
「對。」 
「那我猜,你是不是因為不覺得這五件事很重要,但是又想要拿獎,所以才會覺得很痛苦?」我大膽的猜測。 

阿瑋楞了一下,說:「嗯,對…」但停了一會兒又馬上改口:「欸,也不是耶,我知道那些事情是對的,可是就是很想講(髒話),但又想要得獎。」剛剛嘴上原本說「了不起就不拿獎」的阿瑋,現在終於說出真心話。
 
「所以,對你來說,『拿到獎』的吸引力比『做到那些事情』來的大囉?」我再追問。 

「其實那個獎我也沒有很喜歡,我是喜歡『得獎的感覺』,如果你只給我那個獎品,我不會覺得很高興,因為那個獎品又不怎麼樣,我是想要『得獎』。」阿瑋進一步說明。
 

「你很厲害耶!可以把自己的感覺講的那麼清楚!」我讚嘆道。
 
「就像阿瑋說的,」我接著說,「這些事情其實你心裏也覺得是對的,可是要做到又很難,這種感覺我可以理解。你們知道嗎,我大學的時候也都很晚睡,常常都弄到一兩點。」 
「你都在幹嘛?」阿瑋問道。 
「在上網啊,寫文章、看文章、聊天,一不小心就弄到很晚。我自己其實很清楚晚睡對身體不好,可是那真的是很難,常常會忍不住,想說再看一下下就好,結果,一不小心就一點了!一直到大四,自己覺得夠了,真的應該改變一下,努力下定決心,才調整到十二點以前睡。」 
「就像很多人明明知道抽菸對身體不好,還是戒不掉一樣。」阿瑋舉了一個很常見的例子。

「是啊,有些習慣真的不容易改變。人生的路上,很多問題都是得自己去面對和克服的,可是有時候真的不簡單,只靠自己的力量,得要很有毅力和決心才行。老師們也都是過來人,知道有時候自己的能量不夠,真的要改掉不好的習慣會很困難,所以,需要有人在旁邊幫忙加油,才設了『五不』。我們當然知道你們不可能只因為有獎,就為了得獎而不罵人、不打人、不晚睡,而這也不是我們的目的。我們是抱著幫你們加油的心情,希望讓你們能更有能量、朝著好的方向努力的。」
 

「五不」獎,像是鼓勵你走到終點的點心

我接著說:「可是我們能幫上什麼忙?剛剛也說了,最後做不做還是你們自己決定,所以,我們能幫的其實很有限。但是我們想,就給一點物質的獎勵表達我們的心意吧,所以,那些獎品都不是最後的重點,」我故意說:「在森小的理念裡面,物質的獎勵其實是我們很『不屑』的…」
 
「我知道,因為沒有獎之後就不會去做了!」阿瑋幫我接話。 

「你說的沒錯!」我回應阿瑋,「除此之外,我們也希望這些挑戰是讓你們有一個往前進的目標。還記得旅遊教學最後一天走十一公里回到森小的過程嗎?如果那天一路上沒有在中途補給蘋果、麵包、巧克力、牛奶、運動飲料,是不是會走得比較辛苦?」
 
「嗯,會。」阿瑋點頭。 
「走那麼長的路程的確是件不容易的事,可是我們又覺得,如果你們做到了,會是自己很珍貴的體驗,我們想要幫忙,才會在一路上提供點心幫你們加油。在這個過程中,如果你走累了、走不動了、甚至生氣不想走了,都不會被責怪,而且鼓勵你的點心也都會一直在前面等你。所以,『五不』的挑戰和獎品,其實就像是旅遊教學最後那天一路上為你們補充體力的點心、飲料,是希望能夠給你們多一點能量,朝更好的方向努力。」
花了大約半個鐘頭,和孩子們討論了『五不挑戰』的想法,時間已經不早,大家該睡了。離開寢室時,我心想:「談了這麼多,他們今天是不是就會乖乖不熬夜了呢?」這我可不敢保證,但是無論如何,晚上大家共同參與了這一場談話,無論是對我或是對孩子,一定都在腦袋瓜子裡留下了一些什麼才是。 

(原文刊載於《人本教育札記》
224期《森小故事》專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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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玄(森林小學教師) 
歲末週,準備頒發「五不」獎:不打人、不罵人、不欺負人、不說髒話、不晚睡。 
兩個月以來,寢室裡的孩子們都很努力地記著這件事。但是,想要挑戰成功的確不容易,總是有人「破功」。不過讓人高興的是,我們這一寢室,有幾個原本愛熬夜的,這次都特別努力,能夠得到「不晚睡」獎,這相當不簡單!  
 

「你今天晚上要不要『那個』?」
頒獎日的前兩天,幾個孩子知道「五不」已經結算的消息(確定自己會得到「不晚睡」獎),當天晚上竟然馬上計畫熬夜!這不免讓身為寢室老師的我感到有些灰心:難道做了這麼多努力,到頭來都還只是為了獎品嗎? 
 

當晚還沒想到該怎麼談這件事,就只有對孩子說:「雖然今天不算了,可是如果你們現在熬夜,到時候領到那個獎不就不太光采嗎?」 
 

這番話沒有奏效。隔天早上根據別寢孩子們的反應,知道他們還是玩到很晚。 
 

這個狀況有必要和孩子們好好談談,想談的不只是睡眠的重要和干擾到別人的問題,因為過去已經談過很多次,我更想要和他們討論學校設立「五不挑戰」的用意。 
 

就寢前,小宏還故意問小翌:「你今天晚上要不要『那個』?」我知道他說的是要熬夜,就直接了當表示:「我等一下要跟你們談熬夜的事。」正巧,就在這時菁頌老師敲門進來,替隔壁寢的孩子們轉達,希望他們晚上不要再講話,會吵到人。 
 

小宏聽了抗議道:「我們已經盡量小聲了耶!」  

「什麼小聲?是不可以。」菁頌在這件事情上沒和他客氣,堅定的說。 

「是你們自己說只要小聲講話不吵到別人就沒關係的啊!」阿瑋還是不服。
  

菁頌離開之後,我強調:「昨天晚上你們的確吵到隔壁寢,我們說過,就寢時間過後就不可以聊天,因為只要一說話,會很容易不自覺地愈講愈大聲,吵到別人。」  

阿瑋有點耍賴的說:「可是我的嘴巴就是沒辦法控制啊!」 
 

「你之前都能夠做到的。」我提醒他,也繼續說:「我今天跟Apple老師說你們昨晚熬夜,她聽了就有點猶豫『這樣還要頒不晚睡獎給你們嗎?』不過因為昨天是我跟你們說『五不』已經結算的,所以,你們還是能拿獎,可是你們認為,到了頒獎的時候,那些晚上被你們吵到的人會怎麼想?」 
 

小宏哼了一聲,沒接話。  

阿瑋則擺出一副沒什麼大不了的樣子:「沒關係啊,那我不要那個獎就好了!」 

這時因為有人進進出出,我們暫時終止談話,一方面我也覺得自己前面的說法不夠好,畢竟事情的重點不在於別人怎麼想,也不在於有沒有拿到獎,於是,我繼續構思接下來該怎麼說。 

「五不」是希望你們更健康、更快樂!
 
 

等到寢室安定下來,大家都上床了,我才坐到孩子的床上開啟新的話題:「森小從什麼時候開始有四不、五不的啊?」 
幾個比我早來森小的孩子歪頭想了想:「上上學期開始有的吧。」 
「那幹嘛要頒這些獎啊?」這個學期剛來森小的阿瑋馬上問道。 
「是啊,我也想知道耶!」我接著說,「最一開始有四不的時候,有沒有說原因?為什麼要有這個挑戰?」 
「沒有!」小儀大聲的說。 
「是沒有講,還是講的時候你們沒有聽到?」我笑著問這幾個經常蹺課的孩子。 
「嗯,我忘了…」小儀改口。 

「那你們猜學校為什麼要設『五不』挑戰?」我試著丟出問題讓他們想。
 
「因為老師不希望我們罵髒話,」阿瑋馬上提出他的看法,「可是根本沒用,大家還不是都在講髒話!」 
我先回應他的答案:「阿瑋說設立這個挑戰是因為老師不希望學生說髒話,可是我覺得這樣只說對了一小部分耶。」 
「那還有什麼?」阿瑋問。 
「你那個說法背後代表的意思好像是『老師想要學生變成他們理想中乖乖的樣子,就設了這個獎吸引學生達到』…」 
「那不可能!」阿瑋再次表達強烈的意見。 
「沒錯,的確不可能,因為『願不願意做』最後的決定權還是在你們自己身上。而且,如果老師這麼認為的話,那想要設立的獎項可就多了:不翹課、不亂丟垃圾、不可以不洗碗、不晚起…把不希望你們做的事情通通變成『不』!」 
「嗄!不晚起喔!」經常睡得比較晚的人說。 
「對啊,」我開玩笑的說:「還可以管你不准上廁所咧!」大家聽到都笑了。

「而且,如果真的想要你們不打人、不罵人、不欺負人、不晚睡,那我們大可規定做到了的人給獎勵,然後,沒做到的人『給處罰』啊:少一個『不』就青蛙跳二十下、少兩個『不』就跳四十下,這樣大家都不敢打人、罵人,但是,我們並沒有這樣做。」
 
小宏聽到這裡馬上提供了一個「做不到就要被處罰」的例子。 

「所以,」我做了一個小結:「設立這幾個挑戰,不只是因為老師不希望你們打人、罵人、說髒話,更是因為這五件事情是真的對你們好的。朝著這個方向努力,希望你們可以活得更健康、更快樂,在和人的相處上也同樣可以更健康、更快樂!」
 

 
關於「拿到獎」的事情… 

提到「快樂」,阿瑋突然若有所思:「力玄,森小是不是希望我們可以快樂?」
「當然啊!」 
「可是我覺得有了『五不』之後我反而變得不快樂耶。」阿瑋說。 
「為什麼?」 
「因為很想說髒話又不能說,很痛苦。」阿瑋很直率的表示。 
「所以,你覺得『五不』會讓你很難受,因為要忍住想做的事?」 
「對。」 
「那我猜,你是不是因為不覺得這五件事很重要,但是又想要拿獎,所以才會覺得很痛苦?」我大膽的猜測。 

阿瑋楞了一下,說:「嗯,對…」但停了一會兒又馬上改口:「欸,也不是耶,我知道那些事情是對的,可是就是很想講(髒話),但又想要得獎。」剛剛嘴上原本說「了不起就不拿獎」的阿瑋,現在終於說出真心話。
 
「所以,對你來說,『拿到獎』的吸引力比『做到那些事情』來的大囉?」我再追問。 

「其實那個獎我也沒有很喜歡,我是喜歡『得獎的感覺』,如果你只給我那個獎品,我不會覺得很高興,因為那個獎品又不怎麼樣,我是想要『得獎』。」阿瑋進一步說明。
 

「你很厲害耶!可以把自己的感覺講的那麼清楚!」我讚嘆道。
 
「就像阿瑋說的,」我接著說,「這些事情其實你心裏也覺得是對的,可是要做到又很難,這種感覺我可以理解。你們知道嗎,我大學的時候也都很晚睡,常常都弄到一兩點。」 
「你都在幹嘛?」阿瑋問道。 
「在上網啊,寫文章、看文章、聊天,一不小心就弄到很晚。我自己其實很清楚晚睡對身體不好,可是那真的是很難,常常會忍不住,想說再看一下下就好,結果,一不小心就一點了!一直到大四,自己覺得夠了,真的應該改變一下,努力下定決心,才調整到十二點以前睡。」 
「就像很多人明明知道抽菸對身體不好,還是戒不掉一樣。」阿瑋舉了一個很常見的例子。

「是啊,有些習慣真的不容易改變。人生的路上,很多問題都是得自己去面對和克服的,可是有時候真的不簡單,只靠自己的力量,得要很有毅力和決心才行。老師們也都是過來人,知道有時候自己的能量不夠,真的要改掉不好的習慣會很困難,所以,需要有人在旁邊幫忙加油,才設了『五不』。我們當然知道你們不可能只因為有獎,就為了得獎而不罵人、不打人、不晚睡,而這也不是我們的目的。我們是抱著幫你們加油的心情,希望讓你們能更有能量、朝著好的方向努力的。」
 

「五不」獎,像是鼓勵你走到終點的點心

我接著說:「可是我們能幫上什麼忙?剛剛也說了,最後做不做還是你們自己決定,所以,我們能幫的其實很有限。但是我們想,就給一點物質的獎勵表達我們的心意吧,所以,那些獎品都不是最後的重點,」我故意說:「在森小的理念裡面,物質的獎勵其實是我們很『不屑』的…」
 
「我知道,因為沒有獎之後就不會去做了!」阿瑋幫我接話。 

「你說的沒錯!」我回應阿瑋,「除此之外,我們也希望這些挑戰是讓你們有一個往前進的目標。還記得旅遊教學最後一天走十一公里回到森小的過程嗎?如果那天一路上沒有在中途補給蘋果、麵包、巧克力、牛奶、運動飲料,是不是會走得比較辛苦?」
 
「嗯,會。」阿瑋點頭。 
「走那麼長的路程的確是件不容易的事,可是我們又覺得,如果你們做到了,會是自己很珍貴的體驗,我們想要幫忙,才會在一路上提供點心幫你們加油。在這個過程中,如果你走累了、走不動了、甚至生氣不想走了,都不會被責怪,而且鼓勵你的點心也都會一直在前面等你。所以,『五不』的挑戰和獎品,其實就像是旅遊教學最後那天一路上為你們補充體力的點心、飲料,是希望能夠給你們多一點能量,朝更好的方向努力。」
花了大約半個鐘頭,和孩子們討論了『五不挑戰』的想法,時間已經不早,大家該睡了。離開寢室時,我心想:「談了這麼多,他們今天是不是就會乖乖不熬夜了呢?」這我可不敢保證,但是無論如何,晚上大家共同參與了這一場談話,無論是對我或是對孩子,一定都在腦袋瓜子裡留下了一些什麼才是。 

(原文刊載於《人本教育札記》
224期《森小故事》專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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