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周昭翡專訪(2004年自由時報的專訪)
森林小學從民國七十九年三月開始第一學期,一向強調思辯與探索的教育方式,以及每學期十二萬學費的收費,曾經不斷受到質疑。從開辦之初一路披荊斬棘到現在,走過了十五個年頭,箇中酸甜苦辣,校長朱台翔可說點滴在心頭。
 
在辦公室的朱台翔,工作同仁們都暱稱她「朱朱」,她說話的聲調表情,十分溫柔具親和力,但是她行事卻積極明快、果決熱情,是朋友口中的「朱大膽」。擁有數學碩士學位的朱台翔,曾經在以升學聞名的私立中學任教,是所謂「明星教師」。年輕的她卻對私校打罵學生、以課業為第一的教學方式十分不以為然,因此慢慢對教育問題產生興趣。她和一群關心社會教育問題的朋友們幾次聊到這些感受時,開辦森林小學的計畫也就在他們的熱切討論下成形了。

強調人本精神,必須被「愛得足夠」
不同於一般的學校教育,森小所強調的人本精神,即是不用脅迫的方式讓孩子自動自發學習。孩子為什麼不喜歡學習呢?必須探究原因。
朱台翔說:「如果父母對孩子抱持很大期望,要求很多,甚至在孩子不如預期時打罵他們,這樣的孩子在短時間內都很難真正的學習。他必須是被愛得足夠,得到父母的疼惜,在心智各方面慢慢變得成熟時,他可以決定要不要學習。孩子對於某一門功課有了好奇心,有了學習意願,他會很愉快、很有意願地學習,儘管面臨挑戰,他也願意努力去突破,尋求解決方法。這種學習出自內發的責任感。如果孩子在學習過程中一直被要求或命令,一直在不愉快的被動情境下學習,遇到困難他就會逃避。」
「被愛得足夠」,正是朱台翔從童年至今的真實生活寫照。從小雖然家境並不富裕,但精神生活非常豐足。特別是受到父親幾近肉麻的、不斷的讚美和關心,直到現在,當她和高齡八十七歲的父親互通電話時,父親仍舊輕聲細語,噓寒問暖,言談間盡是滿溢的鼓勵和關愛。她也以父親對她無條件的愛來愛她的孩子。愛能產生信心,因著愛能讓彼此尊重,朱台翔的家是一個愛的空間,森林小學同樣也是一個愛的空間。
森林小學的經營對朱台翔來說,不啻是一個成長的機會。因為實驗性質比較強,每學期都有新的調整,和家長、老師、孩子的互動,讓朱台翔不斷產生新的看法。

不打不罵,讓孩子先說
朱台翔舉了幾件讓她難忘的例子。
「有一次巡堂看到一個學生在玩撲克牌,我把他的撲克牌收起來,走過去後又回頭來看,他繼續在玩IC版,我火大了就教這個孩子到辦公室。我對自己的批判是:學生不上課應該先追究是否有什麼原因,怎麼我自己生起氣來了。還好,我習慣性先問他:『你是不是有什麼困難?』結果孩子點點頭,說:『我想我是生病了。』我問他看了醫生嗎?他說不必,是過敏。我立刻想到,這個孩子原來就有過敏的毛病,我沒有站在他的立場想。於是,我打電話告訴他家長,我說身體比較重要,其他學習是比較次要的,我這樣說其實要讓孩子知道,我站在他的立場。」
然後朱台翔問這個孩子:「你有沒有想過,上課玩這些東西會有什麼後遺症?」孩子回答:「同學看到我玩也會想玩,就不會專心上課。這樣一來,老師可能會以為自己教得不好,說不定老師就不想教我們了。」
通過讓孩子思考,自己講出來,比起強硬規範他來得有用。「我要孩子回寢室休息,但他認為自己還可以上課,也就繼續專心在課堂上上課了。」
朱台翔深深感受到,習慣性地不打不罵,「讓孩子先說」,了解他的困難是非常重要的。「這限制我,也協助我,不做出讓自己後悔的事。」

維護孩子的尊嚴
「另外一次,上課時間我到寢室發現有一間沒有關燈,我推開門順手關燈,竟然發現有個學生在寢室聽CD、看漫畫,沒去上課。我們彼此都被對方嚇了一跳,我毫無包裝質問他:『怎麼沒有上課?』他說:『這堂課是在圖書館查資料,可是我昨天就已經查好了。』我說:『你可以待在圖書館繼續看一下資料。』因為是分幾個小組查,所以他也口氣不佳說:『我幹嘛幫別人查資料!』我把老師找來,了解這堂課的確是查資料,查了資料後要寫報告。我又在老師面前質問他一次,他回答同樣的話,態度更傲慢了。我氣極了脫口說:『你不要欺負我這種好人!』孩子把頭撇得高高的,說:『我有欺負妳嗎!』現在想來很愚蠢,我也立刻反省到,我把孩子逼得醜態畢露,我自己也醜態畢露。」
朱台翔先緩和下來,轉了話題問老師,是否想過如果學生當中有人已經查好資料了,要做什麼安排?這時,孩子的態度也柔軟下來了。「我突然明白,孩子剛剛把頭撇得那麼高的那種表情,我問他,是不是怕我看到他掉眼淚?他聽我這樣一說,眼淚就掉出來了。」
這件事讓朱台翔明白,當我們認為孩子態度傲慢、頂撞師長時,儘管孩子有所不足,但他還想保有最後一點尊嚴,我們要去維護他的尊嚴,他是需要幫忙的。

孩子的安全思考和後續處理
還有一次發生在屏東,當時朱台翔人在台北。一個孩子溺水,所幸及時救了起來。「老師和同學們都說是這個溺水的孩子不對,他沒有注意老師的叮嚀一路往前衝,才造成他安全上出狀況。」朱台翔接著說:「但我還是跟所有的孩子說對不起,我們在安全上沒有照顧到。有的老師很不以為然。但我的看法是,儘管孩子不守規矩,沒有聽老師的話,但是他所付出的代價是受到無比的驚嚇,甚至可能喪失生命,所以表面上是孩子不對,但我從比例原則來思考,孩子付出了太大的代價,我們也有缺失,在安全上沒有更周全的考慮。」朱台翔已經道了歉,或許這件事情可以到一個段落了,但是以朱台翔的處理方式,這是不夠的。
「回到台北,我首先以電話向這個孩子的家長和其他家長表示歉意。我也誠懇地告訴他們,發生這樣的事,如果家長們認為我們做得不好,在安全上沒有照顧到,我也同意家長把孩子帶回去,從第一天到森小付的學費我們全數退回。」那時離學期結束還不到一個月,家長們對朱台翔以及森小的處理態度都表示肯定,沒有任何一個家長帶回孩子。
朱台翔更進一步想,不可能無時無刻把孩子帶在身邊,要怎麼做呢?「我告訴老師們,為避免這樣的事再度發生,真正能夠救孩子的,是要讓他們學習水上救生。」
於是,森小規劃了水上救生的課程,孩子起碼都要學會漂浮。不僅親近水、更要適應水的特性,要在水中能夠獨立求生。
每一件事,朱台翔都當機立斷做出處置,事後再反覆推敲,期許做到最好。

如果坐牢,就辦「森林監獄」
現在,已經有一百多個孩子從森林小學畢業了。
朱台翔說:「到目前他們進入中學以後的適應都沒有問題,他們共同的特徵是,習慣思考、人緣很好,誠實而且有勇氣說出想說的話。」
現在也有很多小學標榜著注重「愛的教育」的學習方式,她期許「讓台灣到處都冒出森林小學」的願望,十五年來逐漸造成影響,逐漸落實了。
在民國八十三年,森小曾以「違反私校法」遭到起訴,後獲判無罪。這事件在媒體上沸沸揚揚了好一陣子。我問起朱台翔當時的心情,為森林小學的教育工作付出這麼多,是不是感到很沮喪?她說:「沒有沮喪。但因為被起訴,必須出庭接受訊問,花許多時間,是個麻煩事。」她繼續說:「這整件事正凸顯了『法』的不足。我們一般的學校教育其實讓很多孩子不快樂,受到折磨,我辦這樣一個學校,對孩子、家長,甚至學校都有正面的影響,提供另外一種選擇,卻反而可能坐牢。這是很好的機會,通過報導,讓社會大眾更了解整個狀況。」
一向樂觀的朱台翔還笑著說:「那時候我甚至還想,如果去坐牢,我們的獄政也有很多問題,我就趁此去改革獄政,辦個『森林監獄』。」
做為朱台翔的好朋友,人本教育基金會創辦人史英先生就這樣描述她:一向堅持原則,從來不怕「吃不了兜著走」這種事。

過規律的生活,並持之以恆
工作占據了朱台翔很多的時間,然而她並沒有忽略家庭生活,家人之間相處親密和諧,她甚至家事一把抓。怎麼有這麼多時間呢?如何在工作和家庭之間找到平衡?「最重要的是生活態度。」朱台翔的家是八十坪的透天厝,三個花園,很多大大的盆栽,整理起來很費工夫。還有十一隻貓和兩隻狗,都是他們家庭的一份子。「我都自己做家事。昨天洗花園的小石頭,我戴手套,一次洗五、六顆,在洗的過程裡,開始很有力氣,也很帶勁,洗了三個鐘頭還洗不到一半,開始洗不下去了。學數學的我告訴自己,石頭是可數的、有限的,總會洗完。於是我慢慢找出節奏,洗二十分鐘休息五分鐘,跟游泳換氣一樣。全部洗完,花了將近八個小時。很有成就感,像跑完馬拉松競賽。工作要講求方法,很重要。」
朱台翔的生活態度,就是每一件事都認真準備,用心經營,全力以赴。「過規律的生活,並持之以恆。」看書也是如此。「比如我喜歡看書,一本兩百多頁的書,我花了四、五個小時看完它,我希望能夠再仔細品味,就把書上的重點畫出來念,用錄音帶錄下來,再利用零碎的、空檔的時間反覆聆聽,既不浪費時間,又能更深入書中的精髓之處。」因為懂得充分掌握時間,所以,朱台翔的時間似乎比別人多出許多。 「從錄音機聽自己的聲音,意外發現,我的聲音透過麥克風的傳播還不錯,才製作親子有聲書。」目前,朱台翔還應邀主持教育廣播電台「教育新航線」節目,透過廣播,分享她投入教育工作多年的經驗心得。
她喜歡讀心靈修養方面的書,特別推崇心理學家佛洛姆一系列探索心理學、社會學、哲學的著作。佛洛姆的《愛的藝術》,是她百看不厭的。「佛洛姆的作品除了對現代社會有強烈批評,也熱烈討論了自由、正義和愛。」從佛洛姆的觀點中,她體會到,唯有通過愛和諒解,人類才能緊緊結合在一起。

她本著愛和諒解,本著柔軟細膩而無畏的心,繼續灌溉著她的家人、朋友和森林小學的孩子們。


朱台翔小檔案

曾任世新傳播學院講師,現為森林小學校長、人本教育基金會董事長(2008年的現在是執行董事),並主持教育廣播電台「教育新航線」節目。
著有《森林日記》、《森林紀事》、《森林行吟》等書,主講《快樂新父母》、《家裡的森林小學》系列有聲書。

此文轉載自「自由新聞網」:http://www.libertytimes.com.tw/2004/new/jun/20/life/family-1.htm
2004年6月20日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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