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老師成為 獨一無二的自己——探詢、討論,重整價值體系(上)
◎盧貞穎
「在這裡想請問大家,有多少人想教學生『誠實』?而通常是在什麼樣的情況下呢?」小潔助教問大家。

幾乎每一位工作坊學員都舉起了手,紛紜的討論起來。「考試作弊!」、「做錯事不承認……」……。

「那,大家都會怎麼處理呢?」小潔助教繼續追問,這場討論回到一個最基礎的問題:「到底,什麼是『誠實』?」

這是今年七月底,教師工作坊裡的一景。討論正要開始,今天的主題是「重整價值體系」。

從小我們就常聽師長的諄諄教誨,要誠實、不要說謊、要禮讓、不要貪心…搭配的可能是華盛頓砍櫻桃樹的故事,或者是那總是投射到老么身上的孔融讓梨。長大後,為人父母或成為人師,我們也不免有些想要對孩子「諄諄教誨」的事情,也許你也發現了,這事情,不只是「說教」那麼簡單。

「不要打架!人不可以打人!」、「不要說謊!人要誠實!」我們大人總是這麼說,而當孩子認真質問:「不可以使用暴力,那為什麼社會上有監獄和警察?」、「誠實要幹嘛?有什麼好處?」身為大人的你我是否曾因此語塞?很多時候,我們只好搬出美德說:「因為誠實是一種美德呀…」,或者感嘆現在孩子精靈古怪,搬出權威轉移焦點:「小孩子不要頂嘴!」,草草結束話題。

而心裡還是忐忑的呀。是啊,為什麼要誠實?美德是拿來幹嘛的?為什麼我們同意警察和監獄制度?…那些從教育和生命經驗累積而來的價值觀念,來不及想清楚的事理,好容易在質問中搖搖欲墜,然後,惱怒無力的感覺隨之而來…。

這是身為「教育者」必然面臨的挑戰,也是專業之所在,要迎向這挑戰,在方法和技巧之前,徹底的思考探詢,重整價值體系,才是不二法門。以「誠實」為例,討論「要教孩子『誠實』」這件事情之前,我們需要先直指本質:「到底,什麼是『誠實』?」

「誠實」就是「講實話」嗎?

「誠實,真的就是講實話嗎?」如果,發現自己生了重病,不希望家人擔心所以故意隱瞞,這樣,算不算是「不誠實」呢?小潔助教起了個引子,數十位老師的腦袋動了起來。

阿培老師舉了電影《美麗人生》裡,那位刻意不讓孩子知道集中營真相的爸爸為例,他沒有對孩子說實話,但是,我們並不會因此覺得他「不誠實」,反而還很喜歡他呢!「所以說,誠實應該是比『說實話』更豐富更複雜,更有變通性的?」小潔接著詢問:「搞不好,有一種狀況是你一直都說實話,但你還是個不誠實的人?」

大家開始絞盡腦汁的舉例;例如,孩子在做錯事時,只說一部份的事實來規避責任,或者故意不說清楚全部的真相…,大家繼續思考,有沒有可能:一個人已經把客觀事實交代的很完整,但卻還是讓人覺得他不夠誠實?

具體舉例的同時,也有人開始試圖更細緻的定義「誠實」,給「誠實」下一些判準了。例如:「誠實要直指本心」、「在不損害別人利益的前提下」、「誠實是建立在『關係』上的」……這些假設,也激盪起許多討論,例如:「誠實一定會牽涉到利益嗎?」、「誠實一定要有別人判斷嗎?能不能只有自己知道就好?」、「我們能瞭解別人的本心,去判定他誠不誠實嗎?」、「到底為什麼期待人們誠實?」、「我們真正想要教給小孩的『誠實』,究竟是什麼?」……

對於誠實的再思考,進入了另一個層次。

「實」不夠,還要「誠」

小文老師回想起學生作弊的經驗。那位學生當下坦白承認作弊,還把作弊的方法一五一十說得很清楚,並且告訴他:「老師,你要處罰就處罰吧!」

「那時候,怎麼想都覺得怪怪的。」小文老師說,學生不願意談自己在作弊的感受和心情,雖然說出了實情,感覺起來,還是不「誠實」的。

類似的例子是工作坊主任淑美曾輔導的慣竊孩子。他偷東西若被父親發現,就會被毒打、甚至用手銬銬在家中。晤談時,那孩子把偷錢的過程、用途都講得很清楚,但當淑美試著問他:被父親懲罰時心裡應該很不好受吧?孩子卻木然的說:「沒感覺。」

「以一個人的處境來看,會替孩子覺得非常的難過。」淑美說,「會覺得,他的心裡不可能只到這邊。」

「會覺得只說了客觀事實,那人還是不夠『誠實』,這裡面包含著人本主義的精神,亦即:要切實瞭解人類的活動,是不能脫離『人』的因素的」,史英老師替大家釐清心中的思緒:「任何的事實如果缺乏了人類的理解和詮釋、缺乏了人的判斷和感受,都不算是真正的真實。」

不只是說出「事實」,「誠實」是關乎於人的,關乎一個人怎麼樣面對自己,怎麼樣理解、怎麼樣行動。

誠實是一種能力

大家開始轉而思考自身的經驗,例如小時候說謊、偷錢買零食這樣的糗事,然後,更進一步去想,除了做錯事沒說實話,在那樣的行動裡,「不誠實」對於自己到底有什麼影響,讓自己有什麼感受?自己究竟為什麼要「不誠實」?

陳老師分享了自己刻意隱瞞母親的例子。她發現,原來自己是缺乏「解決問題的能力」。就像小時想要買零食,自知無法說服父母所以去偷;長大後,覺得無法說服母親同意自己用錢的價值觀,所以迴避;徹底思考過後,她發現,當自己想清楚自己用錢的價值觀,也開始有能力去設想母親的立場,然後更能面對問題,試著和母親溝通協調,嘗試解決母女之間的衝突;有了解決問題的能力,雖然衝突不一定會不見,但是,發展出解決問題的能力,能夠如實面對問題,就是「誠實」。

「說實話不一定是誠實,很老實的跟別人說『我看你不順眼』,這也不是我們要追求、要教導的誠實。」她真誠的說:「反倒是,人在面對問題時太害怕眼前的痛苦,隱藏了解決問題的能力的情形,例如看人不順眼所以砍人,想要好成績所以作弊…這樣的行為,這樣對自己的『不誠實』,是我會很在意的,我會希望幫助孩子改變、幫助孩子擁有『誠實』的能力。」

成為思考的協助者,而非判斷者

「誠實」在這場討論中,從寫在華盛頓故事中的一種先賢美德轉化成一個個實際的情況,從說出客觀事實,到直指本心,從校園現場中用來懲罰學生、處置學生的價值規訓,轉化成一種不論是學生或老師,都要追求的一種「屬於人的能力」—一種得以面對問題、解決問題的能力。

思考探詢,教師的身份也不停異位。在討論一開始,小美老師點出:「我覺得剛剛討論的問題是因為我們把自己的角色當作是『判斷』者」;「面對學生的時候,我覺得不應該用判斷者的角色,需要的是瞭解」,小文老師也在分享經驗後這麼說。但,還是要「教」給學生什麼呀?真的沒有判斷嗎?「但是我們心中又會有一些判斷,孩子有沒有往『面對自己』、『認識自己』的方向走,那才是我在意的地方。」討論末了,小潔助教說出這個重點。

從「判斷」學生誠不誠實的法官、判斷者或懲罰者,轉換到思考自身生命經驗,試圖貼近「誠實」義理、找出哲學判準的人,在這之中,老師們不斷自問「什麼是所要教導的」,認真思考並也學習協助學生思考的「教育者」角色,漂亮的展現出來了。(待續)


備註:本文刊載於《人本教育札記》207期特別企畫「一群認真卻不認命的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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