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史英(人本教育基金會董事長)
興起這個念頭,還是不久之前的事。
 
自從廿週年以來,那麼一種「總要有個交待」的責任,就一直悄悄爬到肩上來,而且越來越沉重;然而,到底要怎麼交待呢?這不像當年辦學之初,只要跟人家說你想做什麼,無論是否天花亂墜,人們就願意乖乖聽著—以便等著看你到底做到了沒有。經過了廿年,現在的問題是,無論你做了什麼,人們都還想問:你確定這不是你一廂情願自以為是的說法?

所以,該找歷屆畢業生出來「當庭做證」嗎?但任何人都沒有對公眾說明自己成長經歷的義務:如果把今天的成就歸於當年的教育,那就是否定了當年的自己;如果說當年的教育害我淪落到今天這個地步,那又是否定今天的自己了—無論怎樣都得把自己賠上,這實在不是很公平的事。何況,只要不是每個畢業生都出席,人們又會想要聽聽那個沒來的傢伙會怎麼說。

更重要的是,教育是一個過程;要了解一種教育,是要了解那種教育每時每刻是怎麼發生的,而不是由它的結果往回推斷。舉例來說,如果真有一種測驗,能測出森小畢業生比較有創意,那也不能証明森小的教育有此功能;因為,很可能一開始就是比較有創意的家長和比較開放的家庭,才把小孩送到森小去的。影響一個人各方表現的因素非常之多,好的教育是使人比較能把諸多條件轉化往自己有利的方向;而所謂「有利」,又要涉及各種不同的價值取向。所以—所以我苦惱不知如何「交待」之餘,有一天,終於就冒出了那個念頭:就讓森小小孩把他們每天在學校過的日子演給大家看吧!

但這時候距離學期結束只剩下不到兩個月了,我們於是全體總動員:學校裡,老師和六年級生展開密集討論,討論演出的內容;每次討論的逐字稿,即時送到我這個編劇的手上,以便寫成劇本;基金會則開始招募舞台、佈景、燈光、道具、多媒體等各個小組,至於服裝、化妝、導演等等,當然還得回到老師身上。

然而,我的苦惱並沒有真的減輕;他們給我的逐字稿,根本都是「心裡的話」,而並沒有故事和情節。這要怎麼辦呢?沒有故事和情節,又是由一群「外行人」倉促成軍而弄出來的表演,有誰要看?這兒的一個要點是,雖然終極的目的是要對社會說明森小的教育,但走到這個地步,早就排除了直接「說明」的形式,所以,總要能「吸引」人才行啊!

唯一的結論,就是它必須是真正的舞台劇,而不能只是小孩子在扮家家酒:《彼得與狼》也沒什麼故事和情節,但有普羅高菲夫的音樂;那麼,我們這一齣能有什麼呢?至少,語言要精練吧?對話要帶機鋒吧?內容要言之有物吧?而為了讓舞台更豐富和多樣化,我們還動用了視屏和多媒體。

但就要呈現的內容而言,舞台劇還有另一種先天的困難,例如課堂的場景,如果讓老師面對舞台前方,觀眾就看不到學生的動作和表情,如果反過來,觀眾就看不到老師,尤其是看不到黑板上寫了什麼,便不能了解上課的精義;所以,我們還特別安排了隱藏的live cam,把某些景象直接投影到螢幕上,觀眾於是可以同時看到舞台的不同面向。

所以,我是以寫「家裡的森林小學」有聲書的高標準,在製作這個劇。這麼一來,事情就更複雜了,連外聘專業人員都不願意接案,說是這根本是「正式」的多媒體舞台劇,不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排演成功,更別說連一個有經驗的演員都沒有。而說起演員,還有更麻煩的事:我們的原則,是每個小孩都要有相當的戲份,不能像一般的兒童劇,主角只有二人,扣除配角數人,剩下的都只好演大樹;這麼一來,如何讓有些木訥害羞的小孩上場,就變成了最大的挑戰!所以—所以只好扣著邀請函不發,雖然台大小劇場早就訂好了,但如果實在演不成就不演,難不成還要付毀約金,除了付過的租金之外?

直到預定日期的前幾天,導演(也就是校長啦)才說,小孩應該可以了;這時再邀請各界當然已經來不及,何況,我也不是很相信他們真的「可以」,包括那烏合之眾的後台支援,大概也都是不太可以的吧?那天晚上,雖然還是坐無虛席,但都是學生家長和畢業舊生,一個外人也沒有。

我硬著頭皮坐在那兒等開演,一面聽旁邊的人說,剛剛還在排練。這時,我真是懊悔極了:怎麼會想出這麼一個餿主意?叫非專業的小孩子去演這麼難的劇,還弄得這麼「盛大」?等一下如果掛在台上演不下去,現場觀眾一定是會鼓掌,絕不會有噓聲的,但是,對這些小孩該是多大的打擊?這一切即將發生的不幸,都因我一人的異想天開而起⋯

然而,時間過得很快,我的眼淚還沒有乾掉的機會,小孩就已經在謝幕了;這真的是一個奇蹟,我心想;別的不說,單單是那麼冗長的台詞,他們怎麼能說得那麼自然,連一個吃螺絲的都沒有?還有那麼複雜的角色轉換,怎麼可能都記得?那麼細緻的隱喻和邏輯,怎麼都能拿捏得恰到好處?而這十三個六年級生,平常是多麼地「散散」!

我跑到後台去,沒想到老師和小孩的第一句話竟然是,我們什麼時候「公演」?或巡迴演?好吧,這就是答案了,他們肯拚命努力到最後一分鐘,肯把渾身解數都使出來,沒有別的原因,只是因為,每一個小孩都「很願意」;至於為什麼願意,又願意些什麼?這就要請您來看正式的演出了。

森林小學,台灣體制外學校的開創者,匆匆地已經二十多年;現在,森小的小孩,要親自為您訴說「世上有那麼一個地方(劇名)」,劇中還穿插有歷屆畢業生的評論,所有這些,都正在等著您。

 ◎本文出自〈人本教育札記〉254期
註:7/3有一場森小畢業生的公演,劇名是「世界上有這樣一個地方」,劇本是由史英老師就孩子的提供的文字撰寫。演出森小的生活、森小理念、老師們如何帶孩子思考,而孩子們如何想事情、學習....等等。
邀請函上寫著:
這是有史以來的第一次,
第一次,森小的孩子要演戲給大家看。

不是兒童劇,也不是好萊塢劇;那,會是個什麼樣的劇呢?
您,來看了就知道。
孩子們演的好不好?也許,決定於觀眾相不相信那是小孩演的。
這不是職業劇團,也不是兒童劇團;
是13歲的孩子試著要告訴人們—世界上有這樣一個地方。

圖:7/3的畢業公演邀請函,上面那張太小了,大的在這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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