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史英

一個偶然的機會裡,有幸和一些追求「體制外教育」的朋友相聚;會中既有對話,亦有機峰,隨性談去,卻意外地又牽扯出一課國文的教學。我心想,最近不知是怎地,竟被國文上了身。

事情是這樣的:談起現在的國中小,大家當然是嘖有煩言,我於是說:「所以我們帶著小孩出走,到底是躲避現實呢?還是追求理想呢?」馬上有人回應:「這不是同一件事嗎?丟掉這個,就是為了那個;若不是心中有那個,又何必丟掉現成的這個?」另一人說得更白:「對啊,你為什麼要用二分法,逼我們在『躲避』和『追求』之間只能選一個?」


我正低頭沉思,不知如何解釋,又聽到:「這就好像『桃花源記』裡面寫的,雖然最初是『避秦時亂』,但同時也是陶淵明心中的理想國;你難道不明白,『躲避』和『追求』本來就是一體的兩面啊!」;這出口成章的是誰呢?抬眼一看,果不其然,正是一位高中國文老師。這一下,我的興趣來了:「你講這個,真是正中下懷,我正想要和大家討論『體制外教育』應該追求『教學』的提升--如果是我教這一課,就不會把重點放在『世外桃源』這種虛無漂渺的夢幻仙境上…」

 聽到我用這種輕佻的語氣談論中國文人的理想國,國文老師非常地不以為然,於是引經據典地說明陶淵明的「隱逸」思想是如何地揉合了儒釋道三家的精要;我看眾人都乖乖地聽著,也不敢插嘴。好不容易等他講完了課,我才說:「你那些學問實在是太大了,我只就閱讀論閱讀,請問一個問題:陶淵明讓那個漁人一回來就去報告太守,是為了什麼?」(「桃花源記」原文,見文末) 

老師一下子楞住,好像一時反應不過來;我知道,這是因為各個版的國文課本,都只講漁人出來的時候「處處誌之」是動了利益心,以致於回頭再也找不到,但就是不講那利益和太守的關係;所以我再挑明了問:「難道報告太守會有什麼好處嗎?」。這時候,有人反應快,立刻就說:「應該會有賞金吧?」;看到多數人點頭,我說:「那為什麼會有賞金呢?」

大家都欲言猶止,因為從來沒聽過這種「賞金說」,但又覺得非此不足以解釋漁人的舉動。老師忍不住了:「原文只說『及郡下,詣太守,說如此』,就是跟太守說有如此如此這麼件事,怎麼弄得好像是去告密?」;我說:「如果不是告密,他一個打魚的,能隨便拜訪太守,和太守平起平坐地『如此說』嗎?」。眼看多數人又點頭,老師急了:「你這樣解讀古文,有什麼根據?」

「我的第一個根據,就是你們『國文界』從來不曾這樣解讀--你們越不願意去想的,應該越有一些道理。」,但這樣說有點太「強烈」了,應該再拉回當初的主題:「如果真的『不是逃避,也是追求』,就應該追求傳統之外的解讀方式,而不應該被過去那一套『根據』框住。」;有人問:「那你的第二個根據是什麼?」,我趕快再接上:「第二個根據就是,陶淵明寫這樣一篇東西,當然是意有所指;他最想要指出的是,這種理想國之所以不存在,正是因為統制者無所不在:所謂『率天之下,莫非王臣;率海之濱,莫非王土』,統制者絕對不會容許一群『不完糧,不納稅,不遵正朔,不呼吾皇萬歳』的人,在自己的眼皮下酣睡--所以漁人的情報,當然可以讓太守立大功…」

 有人打斷我:「你說的是沒錯,但一個漁人會懂得這些嗎?」;我說:「在王權下討生活的百姓,當然深知統制者的邏輯,也都懂得統制者要什麼,並有從中為自己弄到好處的聰明--這就是魯迅所說的『中國百姓的狡猾』;只有被中華文化弄壞腦袋的風雅文人,才會忘了太守是王權的代理人,他尋找桃花源的真正目的當然是政治的,而不會是嚮往田園生活…」

國文老師說:「就算是如此,這也不會是作者的重點;要知道陶淵明只是一個愛好自然、不問世事的田園詩人,就像他在『五柳先生傳』裡面自況:『好讀書,不求甚解;性嗜酒,造飲輒盡;酣觴賦詩,以樂其志』--你不能強做解人, 把陶淵明想像成像你一樣的社運人士,硬是把一個普通的太守說成是王權的代理人…」

我本來想說「對於漁人而言,沒有哪個太守是普通的」,但這好像是在吵架,所以改成很平和的語調:「其實在那個時代,任何想要歸隱的人,都不敢說自己有所『追求』,只能說是身不由己而需要『躲避』:要麼就說自己嗜酒無能,要麼就像李密在『陳情表』裡說的,都是為了『奉養祖母』(其實是不願為新政權服務)--害中國文人被孝心感動了將近兩千年…」

 忽然有一位媽媽說話了:「對耶,我去幫小孩辦『在家自學』的時候,都只敢跟老師說是我小孩有問題,沒福氣,不能適應老師的教導;哪敢說你們學校又補習,又體罰,根本都是違法的。」;這時候,大家都露出會心的微笑,想必這是「追求體制外教育」者的共同經驗吧?我於是問:「那麼你的小孩,對此有何看法?」

 一位爸爸搶著說:「我也是跟老師那麼說,小孩當然也聽到了,一開始倒沒怎樣;但過了一陣子,他忽然要我買測驗卷,大概是受了親戚小孩的剌激,覺得自己真的是『有問題』,不然怎麼程度那麼差,不過,他又不肯好好做考卷…」我說:「看吧,漁人帶著太守來了--我們躲在『自學』這個桃花源裡,自以為很低調,想說所追求的理想都『不足為外人道也』(這是漁人臨去時人家交待他的話);然而,『率海之濱,莫非王土』,升學主義的價值觀,就好像太守所代表的體制,總是透過體制最底層的人(例如漁人),也就是透過還在學校掙扎的小孩,滲進我們和我們的小孩的心裡…」

這時,全瑒一片沉默,連那位國文老師都不說話,只是一心看著窗外;其實,我懷疑他內心的矛盾比別人更深:畢竟他還在用體制的方式,教體制所制定的課本;雖然不想讓自己的小孩再受「那種」教育,但對於「別種」教育也很難有所想像,正如很難想像桃花源記還能有什麼不同的解讀。過了一陣子,有人說:「我現在有點知道你那個問題的意思了,『是追求、還是躲避?』的答案,似乎不像我們當初以為的那麼理所當然。」

國文老師回過神來:「那你說,陶淵明的『田園將蕪胡不歸』,是追求呢?還是逃避?」我說:「一般人以為他是追求『採菊東籬下』那種高超的境界,但如前所述,這至少有一半是自保的藉口;他真正追求的,毋寧是:即使妻兒凍餒也『不為五斗米折腰』的風骨。這其實是中國隱者的傳統,都是以『退隱』這種『不合作主義』做為抗爭的手段:司馬遷特別為伯夷、叔齊立了傳,標舉了『義不食周粟』五個大字,昭告世人說,他們不是逃避,而是有所追求,追求他們心中的公義能在『世間』實現,而不是尋尋覓覓去找『彼世』的桃花源…」

「怪不得不只是太守、連『高尚士』也找不到,原來『世外桃源』本非『世內』所能追求。」國文老師若有所思地說;一位爸爸接著:「我原來以為那是穿越劇,原來根本是平行世界。」;我說:「所謂『追求』,追之求之,據其字義,當然要在現世為之,而且,一定是要付出代價的;如果既不必戰鬥,也無須抗爭,只是『避秦時亂』,就可以平白過上五、六百年『不知有漢,無論魏晉』的好日子,這就只能是幻想--陶淵明一輩子寫了太多的『避世文』,終於才在這一篇裡有所表白,說他絕不是像劉子驥那種高尚士,只想找一塊地『率妻子邑人來此絕境』,以為可以『佁然自得,不復出焉』;相反的,他選擇了在『此世』苦熬,而絕不願在形體上、更不願在思想上『逃避』!」

接下來的聚會,就變成各自交談了。我隱約聽到有人說:「至少要讓我們自己的小孩明白,我們並不是逃避學校。」;有人說:「小孩不見得相信,除非我們真的教給他們更厲害的東西。」;也有人說:「都不念學校的課本也不行,而是要用不同的方法去念,才不致於身體逃出了學校,頭腦又被綁回去。」…

是的,逃得了形體,逃不了心靈。這就好像那句老話說的:「學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體制有如逆水,而且無所不在,如果不奮力前進,努力「追求」,終於是連「逃避」亦不可得。

做為一個「力行」者,陶淵明於此是深有所知的;做為體制教育的產品,我們卻被教得連「逃避」與「追求」都分不清。我們真的想要追求更好的教育嗎?那麼,就先從重讀國文課本開始吧!


原文出自人本教育札記328期《下一代的國文教育》

附錄:
《桃花源記》原文

晉太原中,武陵人,捕魚為業,緣溪行,忘路之遠近。忽逢桃花林,夾岸數百步,中無雜樹,芳草鮮美,落英繽紛,漁人甚異之﹔復前行,欲窮其林。林盡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彷彿若有光,便舍船,從口入。

初極狹,纔通人;復行數十步,豁然開朗。土地平曠,屋舍儼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屬,阡陌交通,雞犬相聞。其中往來種作,男女衣著,悉如外人﹔黃發垂髫,并怡然自樂。

見漁人,乃大驚,問所從來,具答之,便要還家,設洒殺雞作食,村中聞有此人,咸來問訊。自云先世避秦時亂,率妻子邑人,來此絕境,不復出焉﹔遂與外人間隔。問今是何世,乃不知有漢,無論魏、晉。此人一一為具言所聞,皆嘆惋。余人各復延至其家,皆出洒食。停數日辭去,此中人語云:「不足為外人道也。」

既出,得其船,便扶向路,處處志之。及郡下,詣太守說此。太守即遣人隨其往,尋向所志,遂迷不復得路。
南陽劉子驥,高士也,聞之,欣然規往,未果,尋病終。后遂無問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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