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小老師聚在一起,無論原來的話題是什麼,最後都會歸於他們「日夜之所思」──人家是言必稱堯舜,他們是言必稱小孩。有家長說,這些老師是以「生命」在教孩子,我想就是這個意思。但我還有更進一步的期望,期望他們也能言必稱「學問」,換句話說,做為一個教育者,不止是要愛小孩,還要愛知識。

學校,即使是小學,也是一個「學術」機構;學術機構裡,應該要有學術的氣氛──校園裡只聽見談論服飾和髮型,那就叫做「斯文掃地」;但是只談論小孩,我也還嫌不夠。

所以,我們就開始嚐試扭轉這個局勢。一開始,是先從教師進修入手;每個禮拜一次的教師進修,大家合起來讀「硬書」。我還記得當時讀了很多奇怪的東西,包括「混沌中的秩序」,是講熱力學和混沌理論的,還有「人論」,是關於符號哲學的;不用說,效果實在是有限,因為和每一個人既有的背景相差太多了。後來我也試著每週給他們講一次數學,挑一些有趣的題目,像是非歐幾何 [註],或其它科學史上重要的議題;結果呢?是大家很有興趣,但只限於上進修課的時候,下了課,他們又回到原來的世界去了。

後來我又提議,每個人就自己大學時代的專長,挑一個最有心得的題目,提出報告,讓其它領域的人發問。就是在這個時候,我發現這一節一開始所說的「台灣教育的成功」,成功的把每一個人求知的胃口都弄壞了。森小這一群來自各大學的高材生,和我後來在台大教育學程裡所看到的一樣,基本上,對於自己本系所學的東西,其實是不甚了然的;不甚了然還沒有什麼關係,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並沒有真正的興趣。

本來以為談論他們熟悉的領域,比較能激發對知識的興趣;結果恰恰相反,一旦提起從前之所學,他們也就「回到從前」,恢復為一個標準的優秀大學生的模樣,一味的回憶書上說了什麼,老師教了什麼,既沒有自己的意見,也看不到一個學習或思考者的角色,弄到最後,幾乎連「園丁」的面貌都快消失了。

我想,還是要從現有的基礎下手才對。現有的基礎是什麼呢?就是,他們真的疼愛小孩。那麼,就直接從要教給小孩的知性內容開始。於是,大家合起來討論教學的內容;每一件事都追根究底,絕不無條件的接受既定的說法。例如,物質為什麼有三態,而不是四態或兩態?;或者,蘭嶼原住民的房子為什麼要建在地下?(不僅是為了防颱而已,還有排水系統的考慮);或者,霉菌的菌絲為什麼不叫做「根」?(而「根」又意謂著什麼,包括小說裡「尋根」的根,和植物「氣根」的根);或者,羅蜜歐到底是怎麼吻了茱麗葉的?

這麼一來,事情立即有了變化,校園裡的話題,已經慢慢的轉向了;每次去森小,或和他們見面,大家談論的,竟常常都是各式各樣的「學問」。而如我所料的,小孩子的生活也受到了影響:有一次我們教師群討論了地球自轉的「故事」,也就是伽里略和同時代的人爭辯的過程;過了沒幾天,小孩子之間就「流行」觀察自由落體,想要看東西由高處落下來,落點是不是會稍稍偏西。這當然是有一位老師和孩子聊天的時候,有了這樣的對話:「你相信地球在自轉嗎?」「當然相信」;「那麼你跳起來再落下,為什麼還會落在原來的地方呢?」(這正是當時的「學問家」質問伽里略的話)。

杜威說的「教育即生活」,常常被誤解為「要教給小孩生活技能」,或「要根據生活經驗來教小孩」;但我一直很懷疑,照這樣的主張,我們什麼時候才能教小孩那些超越日常生活的偉大「思想」呢?看到森小轉變成現在的樣子,我想,這也許才是杜威的原意:不僅是要從生活經驗中引出知識來,也要改變既有的生活樣式,使它更為知性。

但是,教育要達到這樣一種狀態,卻不能直接從學生的一方著手,更重要的是,要改變教師的生活。去年(1997)暑假,基金會同仁和森小教師一塊兒出國進修(這是每年一度的例行活動),因為機票被旅行社壟斷,我們「一怒」之下,決定搭船。深夜的海上什麼都看不見,只有帶著水花的風,和風中船身沒完沒了的搖晃。我到甲板上走一圈,聽到一群人聚在那兒談論海水為什麼是藍的;但我暈的受不了,回去船倉躺著,清晨再上甲板的時候,他們已經換了話題,這時談的是:鯨魚為什麼要噴氣?

我把這稱為「愛智的生活」。愛智的生活,不僅僅是為了教育,也為了更有意思的活著。人活著,除了掙得溫飽,追求理想,難道不想「知道個究竟」嗎?人生的「究竟」也許不是我們可以知道的,但小小的好奇心,不是應該常常伴隨著我們的生活嗎?

也是因為這樣的原故,我相信不只是教育者,任何人都可以過一種「愛智的生活」。而我在基金會的同仁,每天忙於「教育改革」,可以說是「摩頂放踵,席不暇暖」的了,但他們過的是什麼樣的日子呢?我不太相信隨便誰都可以「燃燒自己,照亮別人」,倒不是有沒有奉獻精神或犧牲勇氣的問題,問題是,乾枯的生活,貧乏的思想,有什麼可以燃燒的呢?

這就是那一天日蝕的時候,我為什麼要奔去基金會的原故了。那麼好的機會,老天爺把祂的太陽自動送上門來「讓我們玩」,怎麼能夠平白放棄呢?在「看太陽的方法」裡,我所經歷的,就是一群大人像小孩一樣「玩」,玩的很快樂,不止是玩了太陽,也玩了「針孔成像」的道理。針孔成像的道理,在中小學裡是標準教材,因而也是大家深感「戒懼」的東西,但是,那是因為在學校裡,他們不准我們真的「玩」啊!(比如說,並不鼓勵改變針孔的形狀,或與牆壁的距離,只是叫人觀看臘燭的倒影。)

愛智的生活,我想,就是愛玩的生活。


原文出自《森林小徑到椰林大道》天下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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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愛智愛玩的生活,是森林小學的喜愛與主張,是我們對教師的想像與希盼。
2018人本教育師資培訓就要開始,我們想要號召一群:
  能哭能笑,敢愛敢恨,真真實實的人;
  能吃能喝,會玩愛鬧,充滿活力的人;
  有血有淚,有情有義,事事關心的人;
  敢說敢想,能批能判,獨立自主的奮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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