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本教育學院

晚餐桌上，女兒伸出紅腫的手掌心， 告訴我們她在學校挨打了。 原來是數學小考考了七十幾分， 離老師為她訂定的標準八十分少了幾分，所以挨了一大板。 她說，不知道為什麼， 別的同學被打了五大板還好像沒事， 她在板子落下的一刻，卻痛得整個身子弓曲起來， 回到作業後好久才能坐直。 她當成一件平常是緩緩地敘述， 我卻差點掉下淚來，飯也吃不下。 當了媽媽十多年來，我其實是很得意的， 因為我是一個不打孩子的媽媽。 我成長的過程中，和很多同年代的小孩一樣， 少不了挨打的經驗。 我的父母親以算是開明的了， 卻都還免不了在我們犯錯的時候，舉起棍子教訓一頓。 記憶中，被打的次數不算多， 可是比姊姊弟弟都慘，因為我會搶棍子； 被激怒的父母，下手更重。 當時除了身體的疼痛之外，我其實很不服氣， 不明白自己到底犯了什麼滔天大罪，必須接受這樣的處罰。 每一次挨打的時候，我都在心裡暗暗發誓： 將來如果自己當了母親， 一定不會用這麼沒人性的方法對待孩子。 等自己當了母親，才發現這並不容易， 不是光有理念就做的到的。 往往在孩子不聽話，耐心全失的時候， 就想舉手用最迅速有效的方法解決。 記得有一次，孩子坐在地板上哭鬧，怎麼說也說不聽， 我手一抬，在快落下的一刻，卻被自己嚇到。 我高高地站著，一個龐大的身軀， 一個更應有解決問題能力的大人， 卻要依賴威權、力氣來對付一個 在各方面都 A3如自己、等我去愛她教她的孩子。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怎麼了？ 那一次，我的手在半空中停住， 從此連打人的念頭都不再有； 底線一確定，就開始嘗試 用各種不同的方法與小孩溝通、互動。 到如今，雖仍不免動怒，卻不曾再動手。 在這樣的互動中， 母女的關係不僅親密真實，孩子也自重快樂。 我雖然為自己終能徹底擺脫打小孩的管教方法而慶幸， 卻不能保證我的小孩可以在他們成長的過程， 完全免除身體操到傷害的威脅。 記得孩子剛上小學一年級沒多久就被老師打； 原來是因為班上同學吵鬧， 老師問不出所以然，乾脆全班都處罰。 我當夜寫了一封很誠懇的長信， 向老師說明連坐處罰方式的不妥，以及我對體罰的看法。 沒想到老師竟當著全班同學的面說： 「你們有誰的家長不願意老師打你們， 請家長寫一封切結書來，老師以後一定不再管你們。」 我在挫折絕望之餘，為了不在凸顯孩子的「特殊」， 只好息事寧人，不再說話。 所幸兩個小孩對學校的教育還算適應， 表現也稱得上優秀，很少有被打的情形發生。 但我想， 更重要的是因為目前國小已沒有升學的壓力， 師生間的關係比起以前確實輕鬆字在許多。 所以有很長一段時間，我並不再那麼地煩惱。 去年，大女兒上了國中， 不說她自己面臨相當大的衝擊， 外子和我受到的驚恐也不小， 整個家庭氣氛及生活步調更改變不少。 永遠有做不完的功課、應付不完的大小考， 每天坐在書桌前背誦書寫一堆無啥意義的教材， 成了女兒每天生活最主要的內容。 看著小孩讀書這麼辛苦， 一年多來我們最常對她說的話是： 「好了，早點去睡覺吧！ 考試考不好沒什麼關係，身體健康最重要。」 但是顯然，父母這樣的支持是不夠的。 當學校或老師仍把讓孩子考上好學校 當成唯一重要的教育目標， 當每一次的考試都要按分數 排出全班、全年級、全校的名次， 當老師都相信如果不逼學生、不打學生， 學生一定先放棄自己那一科時， 我們只給小孩那麼一點點支持， 是不足以支持他去面對那麼巨大的壓力的。 畢竟，達不到標準會挨打的人是他啊！ 家有國中兒的朋友， 每次一談起小孩的學校生活， 莫不感嘆欷噓，充滿無力感； 而在升學壓力之下，不同的學校幾乎沒什麼差別。 有一個朋友的小孩就讀所謂的明星學校， 國三那年因成績不好而挨打受辱本已是家常便飯。 後來導師更變本加厲， 只要考試沒有達到標準，就被罰整天跪著上課， 連其他老師也不准叫他們起身。 小孩後來受不了了，就離家出走，急壞了父母， 找了將近十天才幸運地找到小孩， 小孩卻打死都不願再回到原班原校， 執意要轉學才肯回家。 聽多了這樣的故事， 我在心疼女兒、也對學校老師的作法不以為然的同時， 心裡深深明白：此問題不單單是校方或老師的責任。 如果大環境不改，每個身在其中的人都會繼續受害。 記得當年自己師大畢業到高中教書， 一直深愛教書的我，才兩年就當了逃兵； 在被聯考制度扭曲的師生關係中， 我完全體會不到教書的樂趣。 今天的我，雖然回到喜歡的教書工作， 卻還是躲在沒有升學壓力威脅的大學校園裡。 做為個人，我固然可以逃避， 但只要我選擇在台灣生活，我的小孩卻逃不了。 這也讓我深切感受到，大制度如果不改， 人性好的一面是無從發展、教育的功效也是無從發揮的。 因此，我不再天真地以為， 只要自己不打小孩，小孩就會有好日子過。 我期待大人們共同努力： 從家庭到學校到社會，開始建立一個不打人的環境， 消除以任何名目打人的制度和文化， 讓每一個生命都能體會： 唯有身體不受傷害，才是建立自尊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