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士誠

每年,當我站在銜接營的國文課堂裡,心中總有點不踏實。我們籌辦銜接營,當然準備了許多材料,要與孩子分享;但孩子百百種,他們所面對的「銜接」難題似乎也該各自不同,我們要怎麼確定已經備好的材料,能不能接住孩子的困難?

因此在課前,我總會問他們:你們覺得國小和國中的國文課,什麼差最多?讓你覺得最難?他們的回答當然不只一項,但最常出現的答案卻是年年相同。你猜,那是什麼?

沒錯,就是「文言文」。

孩子們如此回答,或許是我們的幸運。銜接營的國文課程,確實是以文言文為主要教材;備課內容與孩子的擔憂一致,我們上起課來,還不得心應手?然而,我們心裡卻沒有半點高興;畢竟,這所謂的「幸運」,是建立在種種「不幸」之上的。

 

 文言文為何那麼難?

問孩子為什麼覺得文言文困難?他們的答覆毫不令人意外:「明明都是中文字,串在一起卻怎樣也看不懂,還不難嗎?」再問,看不懂怎麼辦?「背註釋啊!背題解啊!」背得完嗎?文言課文很多耶!「那就背多少算多少吧…」這樣背,有什麼意思?「那有什麼辦法?要考試啊!」

光是想像一下讀文言文的過程,孩子們似乎就預見了自己一背再背背不完的命運。也難怪他們總要問:「讀那些古人講的東西要幹嘛?現在誰還那麼說話?」

課本裡的文言文章,多半經歷了千百年來眾人的篩選、淘洗,說是古人智慧的結晶其實不為過;可是到了現代,卻淪為死記硬背以應付考試的材料,也就少有孩子真正體會到其中的微言大義--背都來不及了,哪來的時間想它在講什麼?

對孩子而言,這是一種不幸:被文言文壓得喘不過氣來。對古典文學而言,這也是一種不幸:沒人有餘裕感受它的美好。對國文教學而言,這更是一種不幸:教國文,本該讓學生懂得文字的力量、文學的精彩,但學生卻只感受到了壓迫的力量、考試的「精彩」--就教學來說,還有比這更不幸的嗎?
怎麼辦?

古人已逝,不會說話,但孩子會;並且,古文留了下來,就在孩子眼前。所以我們主張,鼓勵孩子對課本上的那些文言文發出猜想、提出疑問,主動與古人對話。

聽起來很空泛?那就舉個例來說明吧!

 

 幾個方法,幫你「猜」懂文言文

銜接營的課堂上,我們帶著孩子讀《論語》學而篇的第一章:
學而時習之,不亦悅乎;
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
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

孩子們一開始就碰到了困難:學、習、亦、悅這些字都好懂,但「時」是什麼意思啊?如果是在學校裡,這時老師就會要孩子背註釋了;但在銜接營,文章都不附註釋。

我們提供孩子幾個方法,幫他們排除困難:

首先,看不懂,就大膽地猜。孩子這可樂了,恐怕是從沒有人告訴他們,文意可以用猜的;他們紛紛提出意見:有時、當時、時常…孩子們說是猜,可是絕非胡猜一氣,而是以他們過去建立的中文語感為基礎。

然後,對照上下文,看看這猜出來的意思,放在句子裡順不順。才一下下,孩子們就指出「學習而當時復習」聽起來實在不太對頭,可以說根本就不通順。那麼,「時」的意思多半不會是「當時」。

接下來,試著想像具體情境,思考那個意思用在現實情境裡,是否合理。比如,「學習而有時復習,不也很高興嗎?」這句話合不合理?我提醒,說話的人是孔子,他是以老師的身份跟學生說這句話的。很快地,就有孩子表示:「哪有老師會跟學生說『有時』復習就很高興的?老師一定希望學生常常復習啊!」大家聽了都笑出聲來,看樣子,人人都同意老師的「惡形惡狀」不分古今。

兩三下工夫,孩子們就正確地解出「時」字的意思應該是「時常」。猜想→看上下文→建立具體情境;來回個幾次,孩子便把兩千多年前的文字意思解出來了--而且不用背註釋!

而,來回檢視猜想的過程裡,孩子就反覆讀了許多次文章,對其行文理路、語氣逐漸熟悉。透過猜想,孩子們其實也細細體會了文章。

 

 涵咏古文的情境,重建古人的面目

接著,我們鼓勵孩子對文章提問。同時再一次提醒:提問時,請試著具體地想像孔子當年對著學生講那些話的情境;當孔子那麼說,有沒有哪裡怪怪的?

隔了一會兒,有孩子說:「孔子明明就是要學生常常復習,幹嘛不直接講,要說什麼『不也是很高興嗎』,繞來繞去!」對啊,為什麼要繞個彎來「要求」學生?我請大家一起猜想這個問題。

「孔子很孬啊,連學生都不敢罵!」「他是不想罵吧?」「為什麼不想罵?啊,因為學生很有錢,他怕學生跑掉?」「還是說,他對學生本來就很好?」「他可能是覺得讓學生自己想比較好,就不直接講。」「那麼,除了希望學生讀書,他還有要暗示學生什麼嗎?」「他要是不那麼講,還可能怎麼講?」孩子們的每一個猜測,都描繪出一個孔子;姑且不管哪個孔子才是真孔子-那或許永遠也沒有答案-無論如何,孩子已經開始在腦袋裡建構孔子的形象,孔子不再是那個道貌岸然的「先賢」,而更是個一言一行都很有意思的、有血有肉的「人」。並且,孩子們開始會想,那個人、在那個情境、說的那句話,有什麼言外之義?文章為何要那樣寫,而不是這樣寫?

 

 真正斷裂的是語文教學,不是孩子的學習

我們要告訴孩子:文言文其實沒那麼難,善加猜想、仔細觀察上下文、建立情境,文言文不只可解,還可想--可以在白話文之外,提供更多思考的材料。

話說回來,無論學的是白話文或文言文,學語文,不就該思考那字裡行間的寓義嗎?不就該善加體會作者的用心嗎?甚至,進一步地,不就該學著-如同那些精彩的文學作品-表達得更精準、更有層次嗎?但如今的語文教學,卻往往把學習化約成必須背了又背的題解註釋,要求孩子應付那考了又考的考試,這難道不是在正軌上偏了又偏?

如此說來,真正該被銜接的,不是孩子的語文學習,而是現行的語文教學!

 

 

 

 

 

 

 

 

 

 

 

☛ 本文原載於《人本教育札記》第 326 期
☛ 圖片來源/人本資料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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